一直回到酒店,蕭于歸都感覺自己沒有回過神。
他幾乎是癱在玄關的牆壁上,後背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從剛才車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話中找回一絲現實感。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臉,試圖驅散那種被無形絲線纏繞的粘膩恐懼。
沈赤繁已經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黑色的衛衣襯得身形挺拔而孤峭。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的光流在他腳下無聲淌過,卻照不進他周身那圈絕對的寂靜。
“我不是去上綜藝。”沈赤繁的聲音突然響起,平淡無波,打破了沉默。
蕭于歸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背影。
“只是去看。”沈赤繁補充道。
轟然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瞬間挪開了一大半。
蕭于歸幾乎是立刻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瞬間鬆垮下來,差點腿軟。
不是去上就好!
不是去上就好!
他簡直無法想象沈赤繁站在綜藝鏡頭前會是甚麼景象,那絕對是災難級的!
早說啊,哈哈,哈哈,哈哈!
說話大喘氣可不行!
大概是這口松得太明顯的氣引起了注意,沈赤繁轉過身,暗紅的眼眸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甚麼情緒,卻讓蕭于歸剛剛鬆懈的神經又瞬間繃緊。
他立刻站直身體,臉上迅速調整出恭敬的姿態:“您放心,我明白。那個綜藝……在A市錄,離這裡不遠,車程大概兩小時。”
他頓了一下,語速稍微加快,帶著一種近乎彙報工作的清晰。
“是個戶外競技類真人秀,叫《極限向前衝》。流程就是常規的組隊闖關、解謎、體能挑戰,最後贏家有代言資源獎勵。”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沈赤繁的反應。
對方只是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無波。
“曲微茫……他那邊戲份確實快結束了,時間上剛好能銜接。”蕭于歸提到這個名字時,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語氣卻竭力維持平穩,“我之前……嗯,幫他爭取了這個資源,算是……朋友間的幫忙。”
沈赤繁聽完,微微點了下頭,鼻腔裡發出一聲“嗯”表示知道了。
就在蕭于歸以為這場煎熬的“彙報”終於可以結束時,沈赤繁的目光卻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那暗紅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玩味。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調子,卻帶著一種突兀的讓蕭于歸瞬間頭皮發麻的指向性。
“我想去看你。”
蕭于歸:“……………………”
蕭于歸:“!!!!!”
蕭于歸臉上的表情管理瞬間崩塌,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瞳孔都在微微震顫。
看……看他???
不是去看綜藝?
不是去看曲微茫?
是……去看他蕭于歸???
祖宗我求您了別逗我了!!!!!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甚至一下子腦補出了畫面,沈赤繁站在人群裡和他遙遙對視……stop!stop!stop!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蕭于歸自己就先被雷得外焦裡嫩!
他幾乎在內心咆哮著掐滅了這可怕的聯想!
清醒點蕭于歸!站在你面前的是沈赤繁!
這傢伙腦子裡怎麼可能有那些風花雪月兒女情長?!
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一件待評估的工具或者一隻暫時有點意思的獵物有甚麼區別?!
理智瘋狂地拉響警報,拼命驅散那些不該有的極具誤導性的聯想。
然而,身體的本能反應卻完全不受控制。
一股陌生的熱意,完全違背了他此刻驚駭交加的心情,極其迅速地沿著脖頸一路向上蔓延。
蕭于歸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沈赤繁那句平淡無奇的“我想去看你”之後,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迅速變得滾燙通紅。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熱度在面板下灼燒的感覺。
該死!
他內心一片兵荒馬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該死的條件反射!
沈赤繁這句話絕對絕對沒有任何曖昧的意思!
他就是字面意思!
就是單純地要去現場盯著他!
可這耳朵……怎麼就不聽使喚?!
他死死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衣領裡,試圖掩飾那丟人的紅暈和眼底的慌亂。
他能感覺到沈赤繁的目光還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靜得像冰,卻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沈赤繁將蕭于歸那一瞬間的劇烈反應盡收眼底。
從難以置信的瞪眼,到瞬間湧上耳廓的與驚懼情緒截然相反的緋紅,再到此刻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的狼狽。
那雙暗紅的眼底深處,那絲玩味終於清晰了一點,如同冰層下悄然遊過的一尾魚。
挺好玩兒的。
惡趣味被滿足了,沈赤繁心情也愉悅了一點,像是吃飽的貓,快樂的舔了舔毛,就踩著優雅的步子溜走。
他不再看那個僵在原地耳根通紅的頂流明星,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他轉身,朝著套房裡屬於他的那間臥室走去,只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和一句同樣平淡的結束語。
“休息。”
直到那扇臥室門無聲地關上,蕭于歸才猛地抬起頭,顫抖地撥出一口氣。
他抬手用力捂住自己依舊滾燙的耳朵,心臟還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瘋子!
這傢伙絕對是個瘋子!
還是個惡趣味十足的瘋子!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感覺自己的精神承受能力正在被這位“弟弟”以光速重新整理下限。
冰冷的牆壁透過衣服傳來寒意,蕭于歸背靠著它,用力閉了閉眼,彷彿要把剛才那陣荒謬絕倫的衝擊從腦海裡甩出去。
“冷靜,蕭于歸,冷靜……”他在心裡默唸,像是念咒,“這是你親弟弟!雖然……雖然看上去不像好人,更不像個人……”
這形容讓他自己都噎了一下,但無比貼切。
“但他血管裡流的跟你一半一樣的血!血緣!血緣懂嗎?!”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狂跳的心臟和依舊發燙的耳根。
“而且……這傢伙絕對就是惡趣味發作!閒得慌!拿我當樂子!”
這個念頭讓他既憋屈又莫名地找到了一點支點。
“對!就是這樣!他看我緊張看我出糗,他就開心了!跟逗貓似的!”
雖然把自己比作貓讓他更憋屈了,但總比聯想到某些風月場面強一萬倍。
反覆的心理建設終於起了點作用,臉上那股不合時宜的熱度漸漸褪了下去,只剩下一點殘留的窘迫。
他又近乎虛脫地喘了口氣,感覺比拍了一天打戲還累。
自我洗腦完畢,一個更深的念頭冒了出來。
沈赤繁還不如變回之前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樣子!
雖然嚇人,但至少穩定!
現在這種冷不丁冒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還帶著點惡劣趣味的模樣,在他眼裡簡直跟角色崩壞(OOC)沒甚麼兩樣!
憑甚麼啊?
蕭于歸心裡有點不平衡地嘀咕。
沈赤繁對蕭鏡川那傻小子的態度,和對他的,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對蕭鏡川,那叫一個地道……嗯,不是,雖然還是冷,但至少沒拿刀抵著喉嚨,沒在床頭嚇人,也沒說甚麼“去看你”這種讓人浮想聯翩(雖然知道不是)的話!
蕭鏡川多好玩啊,傻乎乎的,逗起來肯定更有意思,沈赤繁為甚麼不去逗他?
這個念頭剛起,蕭于歸自己就猛地打了個寒顫。
不行!絕對不行!
他眼前彷彿已經看到沈赤繁用他那套高深莫測或者簡單粗暴的手段,去“逗”蕭鏡川的畫面。
蕭鏡川那小子,對感情還處於一個懵懵懂懂傻白甜的階段,看甚麼都新鮮,看沈赤繁都帶著濾鏡崇拜。
沈赤繁要是真去逗他……蕭于歸毫不懷疑,以這位的段位和那完全異於常人的思維邏輯,絕對能把蕭鏡川忽悠瘸了,帶進某個深不見底的溝裡!
想想蕭鏡川那傻小子可能被帶歪,蕭于歸就覺得頭皮發麻。
算了算了……
他心累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還是逗他吧。
他好歹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抗壓能力強點,心理承受能力……呃,雖然快被沈赤繁重新整理下限了,但總比蕭鏡川那個純白小傻子強。
但是……這自我安慰怎麼聽怎麼憋屈。
蕭于歸甩甩頭,把這亂七八糟的念頭拋開。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客廳沙發邊,把自己摔進柔軟的皮質沙發裡,陷了進去。
身體放鬆了,腦子卻還在高速運轉。
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依舊帶著點疲憊和複雜情緒的臉。
指尖劃過通訊錄,停在了“曲微茫”的名字上。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點下去。
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之前……他是真把曲微茫當朋友的。
覺得對方雖然性子冷了點,話少了點,反射弧長了點,但人乾淨,演戲也認真(雖然效果時好時壞),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裡算是一股清流。
他是真心實意地欣賞這份清冷,也是真心實意地在力所能及的時候拉他一把,比如那個綜藝資源。
可現在呢?
『青塵上仙』這個代號像一道冰冷的鴻溝,橫亙在他和曲微茫之間。
那個在片場綠幕前,一個眼神就能詮釋萬古寂滅的人;那個讓沈赤繁都特意找上門無聲對峙的人……
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需要他幫忙爭取綜藝通告的“十八線小糊咖朋友”嗎?
朋友……這個詞現在變得如此諷刺和脆弱。
蕭于歸看著那個名字,眼神複雜難辨。
有被欺騙的隱痛,有對未知的恐懼,還有一種在求生本能驅使下重新評估價值的審視。
曲微茫的身份,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資訊量和潛在的可利用性。
尤其是在沈赤繁這尊煞神也攪進來的情況下。
他最終還是點開了對話方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停了幾次,刪刪改改。
那些原本想說的帶著朋友間調侃或關心的話,此刻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和虛偽。
他需要資訊,需要確認,哪怕只是微弱的聯絡。
最終,他只發出了一句極其簡單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疏離。
【這世界還有沒有天理了:綜藝通告時間地點流程,我助理晚點發你。A市見。】
傳送。
螢幕暗了下去。
蕭于歸把手機扔在一邊,身體深深陷進沙發裡,抬手捂住了眼睛。
客廳裡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璀璨流淌,卻照不進他心底那片驟然空曠冰冷的荒原。
朋友……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東西了。
不如說,自從認識了沈赤繁之後,一切現實都變得很遙遠。
真不愧是……煞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