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于歸在隔壁攝影棚拍完自己的戲份,只覺得身心俱疲。
不是戲有多難,而是心裡壓著的那塊巨石沉甸甸地墜著,讓他每一個笑容都像戴著沉重的面具。
助理小心翼翼地問他接下來安排,他擺擺手,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他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A區停車的位置,遠遠就看到了自己那輛顯眼的黑色保姆車。
拉開車門坐進後座,皮革座椅的冰涼觸感讓他稍微回神。
他疲憊地閉上眼,想將片場裡沈赤繁與曲微茫無聲對峙的畫面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咔噠。”
駕駛位車門被拉開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蕭于歸緊繃的神經上炸開。
他猛地睜開眼。
沈赤繁坐了進來,動作極其自然,彷彿這車本就是他的。
他沒看後視鏡,也沒看蕭于歸,只是發動了引擎。
車子平穩地滑出車位,駛離影視基地。
車內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蕭于歸靠在椅背上,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他不敢看沈赤繁的背影,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試圖分散注意力,但大腦卻不受控制地瘋狂回放剛才在片場看到的一切。
曲微茫那瞬間變換的不屬於演員該有的眼神,沈赤繁平靜無波卻極具壓迫力的姿態,還有那句輕描淡寫卻讓他如墜冰窟的“代號”。
無數碎片在腦子裡攪動,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沈赤繁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後座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
車子駛上通往市區的高架,窗外的霓虹燈光開始變得密集流淌。
就在蕭于歸以為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會一直持續下去時,沈赤繁開口了。
“青塵上仙。”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似乎只是向他詢問一個事實。
蕭于歸攥緊了拳頭,又在片刻後鬆開。
沈赤繁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調,卻像貓戲老鼠般,丟擲了另一句。
“他醉得厲害?”
蕭于歸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
沈赤繁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他剛才在片場和曲微茫的短暫交談,絕對就是在確認這件事!
是甚麼時候!
他記得他第一次試探沈赤繁的時候就說過……原來是那個時候。
耐心的獵人。
蕭于歸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然後轉動脖頸,將視線艱難地投向駕駛位。
其實他本應該聽得出來這只是一句日常的試探,但是在面對喜怒無常的上位者時,他依然恐懼所有會被放棄的下場。
沈赤繁正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但蕭于歸知道,那雙暗紅的眼睛,肯定正透過後視鏡,冰冷地審視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蕭于歸的喉嚨乾澀得發痛。
他甚至不知道曲微茫和沈赤繁說了甚麼,是如何說的。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嗯……”他先是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隨即調整了一下,“那次殺青宴,他確實喝了不少。我順路送他回去,在車上……好像迷迷糊糊提過這麼一句。”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充,帶著試探性的解釋:“我當時以為他入戲太深,或者就是酒後胡言亂語,說甚麼‘青塵上仙’、‘道消身隕’之類的……聽著挺玄乎,就沒當真。後來偶爾開玩笑提過,他也預設了是角色設定。”
他一邊說,一邊死死盯著後視鏡裡沈赤繁映出的那半張臉,試圖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絲情緒波動。
沈赤繁聽完,沒有任何表示。
車內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架橋上的燈光飛速掠過車窗,在沈赤繁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追問,彷彿蕭于歸的回答已經無關緊要。
這種沉默,比任何追問都更讓蕭于歸心驚肉跳。
他不知道沈赤繁信了幾分,更不知道對方接下來會做甚麼。
他只感覺一股冰冷的寒意,正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沈赤繁的目光依舊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車道上,暗紅的眼底深處,掠過轉瞬即逝的冷嘲。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真皮包裹上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
後座那個頂流演員竭力維持的平穩聲線和小心翼翼的解釋,在他聽來,如同透明玻璃上的裂紋。
恐懼,試探,還有求生本能下的狡黠。
蕭于歸以為他在演戲。
殊不知,在沈赤繁眼中,他此刻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在無聲地印證著曲微茫剛才那句“只當是道號”的結論。
這很好。
沈赤繁收回落在後視鏡上的視線,腳下油門微踩,黑色的保姆車如同沉默的獵豹,加速融入前方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燈河之中。
保姆車裡太安靜了。
蕭于歸感覺自己只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要是往常他會安詳閉眼休息,但是現在有個男鬼在車裡,他只覺得要安詳安息了。
毀滅吧。
就在蕭于歸以為自己要被這沉默壓垮時,沈赤繁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透了引擎的嗡鳴和空調的低吟。
“管好嘴。”
三個字,像一把無形的鎖,瞬間扣死了蕭于歸所有的試探和僥倖。
蕭于歸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警告。
關於“青塵上仙”,關於那個醉酒之夜,關於他所窺見的一切異常……都必須爛在肚子裡。
他甚至不敢去想違背的後果。
他幾乎是立刻,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聲音的平穩,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恭順:“是,我明白。”
沈赤繁的目光似乎在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又似乎沒有。
那冰冷的壓迫感並未因他的服從而減弱分毫。
車內再次陷入死寂。
蕭于歸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粘膩地貼在座椅靠背上。
他需要轉移話題,需要一點喘息的空間,哪怕只是短暫的。
他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帶著些許沙啞:“我……我這邊戲份,這兩天就能拍完。”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道:“之後……還有個綜藝的通告。”
他提到綜藝時,腦中瞬間閃過曲微茫清冷的身影。
這個通告……是之前他作為朋友,看曲微茫資源實在虐心,特意幫對方爭取的。
但現在……朋友?
蕭于歸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自嘲。
那個在片場綠幕前,一個眼神就能詮釋出萬古寂滅蒼茫的“青塵上仙”,那個讓沈赤繁都特意找上門確認代號洩露風險的曲微茫……
還能算是他認知裡的那個“十八線小糊咖朋友”嗎?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纏繞上來。
曲微茫……不再是單純的朋友了。
他是“青塵上仙”,是沈赤繁都認識且似乎帶著某種沉重過往的存在。
這個身份本身,就蘊含著巨大的未知的價值。
這個念頭讓蕭于歸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但求生的本能和對更高力量的渴望壓過了那一絲微弱的愧疚。
他抿了抿唇,像是順帶一提,又像是在為剛才的念頭鋪設臺階,聲音放得更低了些:“曲微茫……他在這部劇的戲份不多,應該也快結束了。那個綜藝……他也接了,會來。”
他小心地控制著語氣,儘量顯得只是陳述事實,不帶任何傾向。
沈赤繁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光滑的真皮包裹上停頓了半秒。
他覺得蕭于歸突然變得有意思。
從恐懼到試探,再到迅速調整心態,開始本能地利用身邊一切可利用的資源。
這種在絕境中尋求生路甚至試圖反客為主的狡黠……在純白世界,是生存的必備技能,甚至是值得欣賞的特質。
無關道德,只看結果。
在純白世界,“利用”從來不是貶義詞,而是活下去的法則。
他並不反感蕭于歸此刻的這點心思,只要……這心思足夠聰明,並且,最終指向正確的方向。
“嗯。”沈赤繁應了一聲,算是聽到了。
隨即,他理所當然開口。
“我也去。”
蕭于歸:“……………………”
蕭于歸:“!!!!!”
蕭于歸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凝固!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腦子裡“咔嚓”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徹底碎裂了。
去?去哪?那個綜藝?!
沈赤繁??去參加綜藝????
祖宗!你在說甚麼!!!
不要用這種理所當然的平淡口吻說這種恐怖的話啊!!!!
巨大的衝擊讓蕭于歸的思維徹底宕機。他甚至忘了恐懼,忘了算計,只剩下一種被隕石砸中腦袋般的茫然和驚駭。
他張著嘴,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秒鐘後,一個完全不受控制的字眼,帶著破音的驚惶和深入骨髓的敬畏,終於從他乾澀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您……?!”
這一個“您”字,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
蕭于歸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用了這個敬稱,他的大腦還在一片空白的風暴中掙扎,試圖理解“沈赤繁”和“綜藝”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到底意味著甚麼。
可是——完全湊不到一起啊!!!
完全理解不了啊!!!
沈赤繁似乎完全沒在意那個“您”字帶來的衝擊,也絲毫沒有解釋自己這個決定的意圖。
他甚至沒有再看後視鏡,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
黑色的保姆車依舊平穩地行駛在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燈河之中,將蕭于歸那張徹底呆滯,寫滿“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甚麼”的臉,拋在車窗外飛速流淌的光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