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
蕭鏡川趴在桌上，下巴抵著桌面，眼神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
沈赤繁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動作無聲無息。
蕭鏡川猛地回過神，身體下意識地繃緊，飛快地瞟了沈赤繁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沈赤繁根本沒在意蕭鏡川的小動作。他隨意地抽出本書攤開，目光落在紙頁上，卻沒有任何聚焦的痕跡。
體育館裡那幾個“F4”的氣息，像幾根不太和諧的雜音，在他龐大的感知網裡微微擾動著。
這幾個人，已經被他的感知鎖定。
下午，體育課。
體育館巨大的空間裡，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和刺耳的摩擦聲比上午更甚，卻依舊蓋不住一種怪異的氛圍。
西門焰還在場上。
他的狀態更糟了。
火紅的球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繃緊到極限的肌肉線條，每一次運球、每一次跳躍都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狂躁，動作僵硬變形，眼神渙散，瞳孔里布滿蛛網般的血絲。
他像一頭被無形鎖鏈困住的野獸，在球場上橫衝直撞，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攔住他！快攔住他！”他的隊友驚恐地喊著，卻沒人敢真的靠近這個狀態下的西門焰。
場邊，慕容凜依舊抱臂坐著，冰雕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歐陽澈似乎終於放下了手機，饒有興致地看著場上的混亂。
南宮瑾則眉頭微蹙，目光在西門焰和場邊入口處流連。
沈赤繁走進來，坐在一個靠近角落的看臺位置，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腿交疊，姿態疏離。
他剛坐下沒多久，入口的光影晃動。
尹淮聲也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更休閒的深藍色運動裝，襯得白髮愈發醒目，蒼藍色的眼眸在略顯昏暗的場館裡像兩顆剔透的冰晶。
他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角落裡的沈赤繁身上，唇角勾起一個慵懶的弧度。
他走過去，卻沒有挨著沈赤繁坐下，而是在他旁邊隔著一個空位的地方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界限。
他是來看熱鬧的。
尹淮聲的目光玩味地落在場上那個癲狂的身影上，如同欣賞一出荒誕的戲劇。
就在這時，西門焰在一次混亂的衝撞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看臺角落。
他的視線，瞬間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釘在了沈赤繁身上。
那眼神，恐懼、歇斯底里，如同看到了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粗喘，似乎下一秒就要失控地衝過來！
“焰！”南宮瑾溫和卻帶著穿透力的聲音及時響起，如同清泉注入沸油。
西門焰身體猛地一震，渙散的眼神似乎找回了一絲焦距，他死死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股撲過去的衝動壓了下去，但看向沈赤繁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扭曲的情感。
尹淮聲臉上的慵懶笑意瞬間消失了。
他側過頭，蒼藍色的眼眸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地刺向場上的西門焰。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清晰地傳遞出一個冰冷的資訊。
——別用這種眼神看他。
西門焰只覺得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如同深淵，一股彷彿無數燒紅鋼針同時刺入眼球深處的劇痛，猛地在他雙眼中炸開。
“啊——！！！”
他雙手死死捂住眼睛，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整個體育館瞬間死寂。
籃球滾落在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焰神！”
“西門！”
驚呼聲四起，隊友和場邊的慕容凜、歐陽澈都霍然起身。
南宮瑾臉色一變，快步衝向場中。
只有看臺角落。
尹淮聲慢條斯理地收回視線，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塵。
他臉上重新掛上那抹慵懶的笑意，側過頭，看向旁邊彷彿置身事外的沈赤繁。
“真吵。”尹淮聲的聲音帶著點抱怨的微啞，“我不喜歡他用那種眼神看你。”
沈赤繁的目光從混亂的球場收回，微微歪頭，暗紅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向尹淮聲。
“只是無關人員。”他的聲音平淡。
尹淮聲輕笑出聲，修長白皙的手指纏繞著自己一縷柔軟的白髮，蒼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般天真的殘忍興味。
“飯飯，”他拖長了調子，聲音帶著蠱惑，“你看這裡這麼多人……多好的‘素材’啊。”
“要不要把他們都拉進來？”他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意有所指，“模擬副本，會很好玩的。”
沈赤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兩秒，開口：“不要沒事找事。”
“別針對普通人。”
尹淮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帶著一絲真實的遺憾。
他撇了撇嘴，鬆開纏繞白髮的手指，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覺得無聊。
”真沒意思。”他嘟囔著，目光掃過場下混亂的人群，掃過南宮瑾冷靜指揮的身影，掃過慕容凜冰冷的側臉，掃過歐陽澈玩味的眼神，最後又落回沈赤繁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上。
“飯飯，”他忽然又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洞悉的戲謔，“有時候我覺得你真矛盾。”
“一會兒像個心狠手辣的反派，一會兒又像個堅守底線的正派？”
他歪了歪頭：“明明你手裡的血，一點也不比我少。”
“何必呢？”
尹淮聲總是想將沈赤繁拉進自己的立場。
明明現實是軍事家族的人，應該根正苗紅，結果好竹裡面出歹筍。
沈赤繁看著前方混亂的球場，看著醫護人員匆忙抬走昏迷的西門焰。
“只是討厭麻煩。”他的聲音沒甚麼起伏，“能避免，就避免。”
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
“尤其是在現實……這種脆弱的環境裡。”
尹淮聲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近乎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有任何悲傷，只有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尹淮聲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鋒利，“所有人，都是棋子。”
他微微側過臉，蒼藍色的眼眸望向體育館高高的穹頂，光線在他眼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都是……玩物。”
沈赤繁沒有反駁。
也沒有認同。
他只是平淡地掃了尹淮聲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淵，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方漸漸恢復秩序的球場，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
——
蕭鏡川一直縮在稍遠一點的位置，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他聽不清那兩人在說甚麼，只能看到尹淮聲對西門焰笑了一下，然後西門焰就慘叫著倒下了。
然後他看到尹淮聲笑著和四哥說話，四哥回應。
再然後，尹淮聲似乎有點不高興，又說了甚麼。
他不敢靠近，因為四哥剛才掃過來的那一眼，清晰地傳遞著“不許過來”的冰冷警告。
此刻，蕭鏡川看著看臺角落那兩道令人心悸的身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到了口型。
棋子，和玩物……
他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讓人窒息的詞彙，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沈赤繁。
四哥……也是這麼想的嗎？
就在這時，沈赤繁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過頭。
暗紅的眼眸，隔著一段距離，鎖定了蕭鏡川。
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蕭鏡川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慌亂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看。
角落裡。
沈赤繁看著蕭鏡川那副驚弓之鳥般的樣子，微微垂眸。
棋子？
或許。
但至少現在，這顆棋子，還不需要懂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