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門口的陽光刺得蕭鏡川眼睛發酸。
一時間，他竟然也不喜歡明亮的地方。
他蔫頭耷腦地走出來，腳步虛浮，像被抽掉了骨頭，昨晚的噩夢和剛才沉悶壓抑的盤問還讓他喘不過氣。
沈赤繁站在車邊，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又蹙了一下。
怎麼又蔫兒了？
他抬手，在蕭鏡川后頸處極其快速地拂過。
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
蕭鏡川只覺得後頸像是被冰針紮了一下，猛地一個激靈，那股籠罩全身的沉重疲憊和夢魘殘留的陰冷感，竟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雖然精神依舊萎靡，但至少腳下踩實了。
“上車。”沈赤繁的聲音沒甚麼溫度。
蕭鏡川默默爬進後座，縮在角落裡，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
血……四哥……殺人……變強……
車子啟動，駛向聖櫻。
快到校門口時，一輛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加長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停在路邊。車門開啟，一條包裹在黑色西褲裡的長腿邁出。
尹淮聲。
他依舊穿著那身看似隨意卻價值不菲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外面隨意搭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
柔軟的白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蒼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娃娃臉精緻得如同人偶。
他下車，動作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隨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彷彿只是來參加一場無關緊要的下午茶。
低調到了極致，卻依舊引來了校門口不少學生驚豔或探究的目光。
蕭鏡川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
他認得這個人！
昨晚那個恐怖莊園裡的白毛！
那個用光網把他靈魂都掃描了一遍的可怕存在！
“四哥……”蕭鏡川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沈赤繁，自己急需轉移注意力，於是聲音顫抖地問，“那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沈赤繁的目光在尹淮聲身上停頓了不到半秒，隨即冷淡移開。
“不是。”
“啊？”蕭鏡川一愣。
不是朋友？
“那是……敵人？”
“不是。”
蕭鏡川徹底糊塗了。
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
那是甚麼？
沈赤繁看著尹淮聲那從容不迫走向校門的背影，暗紅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微光。
“利益共同體。”
聲音依舊平淡。
蕭鏡川才回過神，發現自己問了出來。
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利益共同體？
聽起來……好像很厲害，又好像很冰冷的樣子。
——
聖櫻教學樓的走廊，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赤繁和蕭鏡川剛踏上二樓，就看到不遠處走廊拐角，尹淮聲正和一個男生說話。
那男生身量很高，穿著聖櫻熨帖的深藍色校服，氣質溫潤如玉，眉眼柔和，唇角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眼神清澈明亮，像含著春日暖陽。
他正微微傾身，認真地聽著尹淮聲說話，姿態謙遜有禮。
正是聖櫻F4之首，南宮瑾。
聖櫻人稱“瑾殿下”的存在。
尹淮聲似乎察覺到了沈赤繁的目光，他停下與南宮瑾的交談，轉過頭來，蒼藍色的眼眸精準地捕捉到沈赤繁，臉上瞬間綻開一個自然的弧度。
“早上好，飯飯。”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暱。
沈赤繁腳步停下，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生生。”
南宮瑾順著尹淮聲的目光看過來，看到沈赤繁時，眼中也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微微頷首致意。
隨即，他的目光又落回尹淮聲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詢問：“尹同學，這位是你的朋友？”
尹淮聲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蒼藍色的眼眸彎起，如同盛著碎冰的湖泊，聲音溫和卻帶著清晰的疏離感：“不是。”
蕭鏡川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心裡“哦”了一聲，徹底明白了。
四哥和這個白毛，果然都不會承認對方是“朋友”。
也許是真不是，又也許……是出於某種更復雜更冰冷的原因。
南宮瑾顯然是個極有分寸的人，聞言只是瞭然地笑了笑，沒有絲毫尷尬或追問的意思，溫聲道：“明白了。那就不打擾了。”
他對著沈赤繁也禮貌地點頭示意，然後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背影挺拔，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溫潤與距離感。
比西門焰好多了。
蕭鏡川也被沈赤繁一個沒甚麼情緒的眼神瞥得一個激靈，立刻識趣地小聲道：“四哥，我先去教室了！”
然後一溜煙跑了。
走廊拐角，瞬間只剩下尹淮聲和沈赤繁兩人。
午後的陽光安靜地流淌在兩人之間。
尹淮聲靠在光滑的牆壁上，雙手插在羊絨大衣口袋裡，姿態放鬆而慵懶。
他看著幾步之外的沈赤繁，娃娃臉上那抹笑意加深，帶著點促狹的意味。
“飯飯，”他開口，聲音含混微啞，像含著糖，“別人都說我們是朋友呢。”
他微微歪頭，蒼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玩味的光：“你覺得呢？”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暗紅的眼眸深處沒有任何波瀾。
他平淡反問：“你覺得呢？”
尹淮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卻沒有回答。
他似乎想說甚麼，話鋒卻極其自然地一轉：“西門家那蠢貨，還有他那幾個跟班……哈，飯飯的手段還是這麼簡單粗暴。”
他指的是西門焰他們的慘狀。
沈赤繁挑眉，目光掃過尹淮聲那張精緻無害的臉，想起純白世界裡某個星際副本中，這傢伙為了截斷蟲族母巢能源，面不改色地引爆了一顆資源星，造成億萬生靈湮滅的“乾淨利落”。
“彼此。”
沈赤繁的聲音裡帶上了淡淡的譏誚。
尹淮聲卻像是被戳中了甚麼笑點，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那笑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突兀。
沈赤繁的唇角，也向上挑了一下。
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冰冷又默契的氣場。
下一秒，尹淮聲止住笑聲，站直身體，對著沈赤繁極其隨意地揮了揮手：“走了，飯飯。”
“下次動手……稍微挑個乾淨點的地方。”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沈赤繁乾淨的校服，轉身，白髮的背影優雅地融入了走廊另一端的光影裡。
沈赤繁也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自己的教室方向。
——
聖櫻學院體育館。
巨大的空間裡迴盪著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還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
場邊圍了不少學生，氣氛卻有些詭異，遠不如往日熱烈。
場中正在進行一場練習賽。
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西門焰。
他穿著火紅的球衣，號碼是醒目的“1”。
高大的身軀在人群中穿梭，肌肉賁張，動作依舊帶著一種原始的爆發力。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極度扭曲！
不再是往日那種囂張自信，而是一種混合著驚懼、狂躁和某種病態亢奮的猙獰，眼神渙散，眼球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手中的籃球，彷彿那不是球，而是甚麼生死仇敵！
他接到隊友傳球，明明前方空無一人，他卻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猛地怪叫一聲，身體以一個近乎抽搐的動作強行變向，然後狠狠地將球砸向籃筐。
“哐！”
一聲巨響！
籃球重重砸在籃筐前沿，高高彈飛！
巨大的力量震得整個籃架都在嗡嗡作響！
“焰神……今天怎麼了？”場邊有女生小聲嘀咕，帶著擔憂和不解。
“不知道啊……自從上次圖書館之後，他就……”
“噓！別提了！怪嚇人的……”
場邊休息區，坐著另外三道身影，氣場強大，自成一方天地。
靠近出口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著擊劍服外套，敞著懷露出裡面黑色訓練背心的少年。
他坐姿挺拔如松，雙腿微分，雙手抱臂，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冷峻如冰雕，薄唇緊抿，眼神銳利得如同開刃的寒鋒，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正是F4中的“冰王子”，慕容凜。
他微微蹙著眉，看著場上西門焰那近乎失控的舉動，眼神沉凝。
慕容凜旁邊，坐著一個氣質截然不同的少年，他穿著騷包的淡紫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精緻的鎖骨，微長的劉海染成幾縷挑眼的銀灰色，面容近乎妖孽，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修長的手指正靈活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似乎在回覆資訊，身邊依偎著一個妝容精緻的女生，正嬌笑著給他喂水果。
正是“澈少”，歐陽澈。
他似乎對場上的混亂毫不在意，偶爾抬眼掃過西門焰，眼神裡帶著玩味。
而靠近內場最舒適的一張軟椅上，坐著的正是剛剛與尹淮聲分開的南宮瑾。
他已經換回了校服，姿態依舊溫潤優雅，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目光平靜地落在場上，只是那溫和的眼眸深處，偶爾會掠過隱晦的審視和凝重。
“凜，你看焰今天的狀態……”南宮瑾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地開口，打破了三人間的沉默。
慕容凜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廢物。”
歐陽澈嗤笑一聲，手指依舊在螢幕上滑動，頭也不抬：“瘋了唄。估計是上次圖書館嚇破膽了。”
“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能把他嚇成這個樣子，真是好笑。”
南宮瑾沒有接話，目光卻轉向了體育館入口的方向。
那裡，沈赤繁的身影正安靜地出現。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停在入口的陰影處，目光淡漠地掃過喧囂混亂的球場，掃過場邊那三個氣場迥異卻同樣耀眼的少年，最後落在西門焰身上。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如同在看一幕與己無關的默劇。
只停留了不到三秒，他便收回目光，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入口的光影交界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場邊。
南宮瑾看著沈赤繁消失的方向，端著茶杯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
慕容凜冰冷的視線也捕捉到了那個瞬間出現的黑髮紅眸身影，銳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探究。
歐陽澈依舊在逗弄身邊的女伴，似乎毫無所覺，只是那雙含笑的桃花眼底，掠過如同狐狸般的微光。
而場上，西門焰再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嘶吼，狠狠地將手中的籃球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