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鏡川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閉眼就是粘稠猩紅的血,冰冷滑膩的觸感,還有四哥那雙平靜得令人窒息的眼睛。
他反覆驚醒,冷汗浸透睡衣,心臟在死寂的黑暗裡狂跳得像要炸開。
好不容易在天亮前昏沉沉睡去,夢裡卻依然被一雙雙淌血的手追趕。
早上被管家叫醒時,頭痛欲裂,精神恍惚得像踩在棉花上。
餐廳裡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他窒息,夏若萱紅腫的眼睛,蕭滄海鐵青的臉,連蕭雲驍身上都散發著冰冷的低氣壓。
蕭鏡川食不知味,機械地往嘴裡塞著東西,味同嚼蠟。
沈赤繁坐在他對面,將他的萎靡不振盡收眼底。
這種狀態,別說訓練,連應付接下來的警局盤問都夠嗆。
沈赤繁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密封的透明玻璃管,管子裡是半凝固狀的泛著冰冷幽藍光澤的液體。
他手腕一抖,那支玻璃管無聲地滑過桌面,停在蕭鏡川手邊。
“喝了。”聲音平淡無波。
蕭鏡川茫然地低頭看著那管詭異的液體,又看看沈赤繁。
“精神點。”沈赤繁補充了一句,語氣裡沒有催促,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指令感。
沈赤繁說話好像經常帶著居高臨下的命令感,簡潔又不容置疑。
蕭鏡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拔掉塞子,下意識嗅了嗅,沒甚麼氣味。
他屏住呼吸,仰頭將那粘稠冰涼的液體倒入口中。
一股彷彿無數冰針瞬間刺穿腦髓的尖銳涼意,猛地從喉嚨直衝天靈蓋,像是喝了加了薄荷的冰水。
透心涼,心飛揚。
“嘶——!”
蕭鏡川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圓,身體猛地繃直。
那股涼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電流般瞬間席捲全身,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困頓和噩夢殘留的陰霾。
大腦像是被冰水徹底洗刷過,異常清醒,甚至有點過分的清醒,頭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種高度集中的敏銳感。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赤繁。
沈赤繁已經移開了目光,彷彿只是隨手丟給他一顆糖。
——
市警察局。
氣氛比蕭家更加沉重肅殺。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咖啡因和一種無形的焦慮。
蕭鏡川和沈赤繁被分開帶進不同的詢問室,和蕭垣易同班的其他人,也都被陸續傳喚過來,走廊裡瀰漫著壓抑的低語和不安的眼神。
沈赤繁坐在冰冷的金屬椅子上,對面是兩個面容疲憊,眼神銳利的刑警,問題則圍繞著昨天放學後的行蹤、與蕭垣易的關係、是否注意到異常等等。
他的回答極其簡潔精準,如同設定好的程式,滴水不漏,語氣平靜無波,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卻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放學後直接回家。”
“和死者無接觸。”
“未發現異常。”
刑警記錄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蕭四少爺,太冷靜了,這太反常,好像這種死亡對他來說司空見慣。
詢問結束,沈赤繁起身,推開冰冷的鐵門。
剛踏出詢問室狹窄的走廊,迎面撞上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質地精良的深灰色風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沉穩和審視。
女人稍年輕些,穿著利落的黑色夾克和長褲,齊耳短髮,眼神同樣銳利,但更顯幹練,像一把出鞘的短匕。
兩人身上的氣息,與周圍疲憊焦慮的警察截然不同。
是玩家。
而且是官方的玩家。
沈赤繁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彷彿沒看見他們,徑直就要從旁邊走過。
“沈赤繁?”男人開口了,聲音有力。
沈赤繁停下,側過頭,暗紅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掃過去。
男人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避,反而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借一步說話?”
沈赤繁沒說話,算是默許。
短髮女人迅速掃視四周,引著兩人走向走廊盡頭一個無人的備用小會議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自我介紹一下,特調九組,陳鋒。”男人開口,目光緊緊鎖住沈赤繁,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這位是林薇。”
林薇微微頷首,眼神同樣銳利如刀。
“久仰大名,無燼。”陳鋒的聲音低沉。
沈赤繁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抬起那雙浸染鮮血的眼眸,直勾勾和陳鋒對視。
陳鋒也不在意,直接切入正題:“蕭垣易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包括他之前的精神崩潰,還有聖櫻那幾個學生的異常狀態。”
沒有任何迂迴,單刀直入。
沈赤繁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暗紅的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是。”
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辯解或掩飾。
陳鋒和林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果然如此。
林薇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點乾澀:“沈先生,你的手段……太直接了。這裡是現實世界,不是副本。你這樣做,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
“麻煩?”沈赤繁的聲音終於有了細微的起伏,像是冰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下面純粹的冷漠,“你們?”
陳鋒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不只是我們。最近……很不太平,各地都有類似事件上報。”
“一些回歸的玩家,特別是那些脾氣不太好或者本身立場就比較危險的玩家,沒忍住動了手。”
“目標有的是以前的仇家,有的是不長眼撞上去的普通人……”
他語氣沉重:“手段千奇百怪,現場慘烈程度不一。像你這樣乾淨利落的算好的,有些……簡直慘不忍睹。”
“好幾個城市的警局都快被這些‘懸案’壓垮了,根本找不到頭緒。再這樣下去,恐慌會蔓延,社會秩序……”
“玩家很閒。”沈赤繁打斷他,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風雨欲來。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純白的惡意如同沉渣泛起,在現實世界攪動風雲。
那些在副本里壓抑了太久的暴戾瘋狂和扭曲的慾望,正在現實這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找到宣洩的出口。
瘋子。
主神的爪牙。
還有無數隱藏在暗處的伺機而動的毒蛇。
“你們想做甚麼?”沈赤繁直接問,暗紅的眼眸冰冷銳利。
陳鋒深吸一口氣,神情嚴肅:“我們需要約束,需要秩序。至少,在純白真正復甦之前,不能讓它徹底亂套。”
“沈先生,以你的身份和實力……”
“沒興趣。”沈赤繁乾脆利落地打斷,轉身就要去拉門。
“等等!”林薇急聲開口。
沈赤繁的手停在門把上。
“還有一件事!”陳鋒語速加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我們在幾個不同的地方,發現了不屬於現實世界的‘痕跡’。”
他盯著沈赤繁的後背,一字一頓。
“純白世界的副本NPC,或者……某些區域的大BOSS,它們的活動痕跡,在現實裡……”
“出現了。”
沈赤繁的腳步頓了一下,但短得如同錯覺。
下一秒,他拉開了門,身影融入了外面警局走廊喧雜的光影之中,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
走出警局壓抑的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沈赤繁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街對面停著的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
“阿強。”
精壯的男人從陰影裡無聲走出,向他效忠的人恭敬低頭。
“大人。”
阿強,蕭家大哥給沈赤繁的保鏢兼監視者。
同時也是第九世界的玩家,直接隸屬於沈赤繁的下屬,代號『影梟』。
沈赤繁的目光沒有落在阿強身上,而是投向遠處車流如織的街道,暗紅的眼底深處冰寒湧動。
“查清楚。”
他的聲音冰冷,沒有具體指向。
但阿強瞬間就明白了。
查甚麼?
查官方口中那些“痕跡”。
查那些本應只存在於副本中的魑魅魍魎,為何會在現實現身。
查純白的爪子,到底伸了多長。
“是,大人。”
阿強沒有任何猶豫,沉聲應下,隨即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退開,走向那輛黑色轎車。
沈赤繁獨自站在警局門口刺目的陽光下。
風,帶著城市慣有的塵埃和喧囂拂過。
少年微微皺眉,後退一步,進入陰影下。
沈赤繁不喜歡明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