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電話鈴聲,夏若萱撕心裂肺的哭嚎,父親沉重壓抑的詢問,二哥蕭臨風透過話筒傳來的每一句話。
“死者就是……蕭垣易。”
“頸部動脈被利器割斷……”
“現場……幾乎沒有另一個人的痕跡……”
“兇手……像個幽靈……”
“找出來……很難……甚至……根本找不出來……”
這些聲音,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僵立在走廊陰影裡的蕭鏡川的耳膜,穿透他混亂的思緒,直刺他脆弱的神經。
大腦一片空白,隨即是劇烈的眩暈。
是他!
絕對是四哥!
放學後那條僻靜的小巷!四哥胸前的血跡!牆上的猩紅!四哥那平靜到令人窒息的眼神!還有那句冰冷的“需要習慣”!
所有的畫面碎片瞬間拼湊起來,指向一個殘酷得讓他無法呼吸的真相。
蕭鏡川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扶著牆壁軟倒下去。
他感受一種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顛覆的冰冷感。
那個他盲目崇拜視為保護神的四哥,在他來之前,乾淨利落地割開了另一個人的喉嚨。
即使那個人是討厭的蕭垣易!
可是那也是一條人命啊!
這種感覺,這種巨大的荒誕感,刺激的他頭暈腦脹。
想象和真實面對是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
就算在他想象裡沈赤繁再怎麼嗜殺,那也是腦子裡過一遍的想法,只是一句話。
可是現實……
就在這眩暈和噁心感幾乎將他吞沒的時候,一個帶著血腥氣的畫面,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意識。
不是蕭垣易倒下的巷子。
是那個體育館!
是那個充滿惡意的副本!
紅衣服體育老師扭曲狂熱的笑容!
李強驚恐地看著自己“爛掉”的手!
趙猛被無形力量拖走時絕望的哭嚎!
還有他自己,身體騰空,在聽到那聲呼喚時,靈魂幾乎出竅的極致恐懼!
副本的殘酷規則,冰冷的死亡威脅,那種被巨大惡意鎖定、命懸一線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沖刷掉了他此刻身體上的軟弱和眩暈。
一股源自副本經歷,被他強行壓抑在心底的“堅強”,猛地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
不能倒!
不能像樓下的媽媽一樣崩潰!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加冰冷和殘酷!
四哥那句話,如同驚雷般再次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
“強者。”
“和未來的強者。”
在蕭鏡川自己選擇進入副本的時候,他就沒有軟弱的資格!
蕭垣易死了。
死在四哥手裡。
為甚麼?
他不敢問,也或許不需要問。
在副本里,沒有理由的惡意和殺戮才是常態。
四哥是強者。
而他蕭鏡川,不想成為路邊無人問津的爛泥!
不想成為副本里下一個被拖走的趙猛!
不想成為那個連名字都不配留下的炮灰!
一股混雜著恐懼不甘和某種決絕的力量,猛地從腳底竄起,瞬間衝散了身體的冰冷和眩暈。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喉嚨,卻讓他混亂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背脊,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牆壁,指甲幾乎要嵌進牆紙裡,臉上的血色依舊褪盡,但那雙因為驚嚇而瞪大的眼睛裡,恐懼的底色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狠勁的光芒,如同破開冰層的幼苗,艱難卻頑強地探出了頭。
他必須變強!
不是為了像四哥那樣殺人……而是……為了活著!
為了在未來可能出現的、如同副本般殘酷的現實裡活下去!
他猛地轉身,不再去看樓下客廳那混亂悲傷的景象,不再去聽夏若萱崩潰的哭嚎。
他幾乎是衝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如同戰鼓。
恐懼依舊在。
但這一次,它不再能將他擊垮。
一將功成萬骨枯。
蕭鏡川想要自己是那一將功成,而不是那萬骨枯!
——
沈赤繁的房門依舊緊閉。
樓下的哭嚎、混亂、蕭滄海壓抑的怒斥、蕭鏡川衝回房間的關門聲……
所有的聲音,都被厚重的門板和他自身展開的無形的精神力場隔絕在外。
房間內,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依舊靠坐在窗邊的沙發裡,姿勢沒有絲毫改變。
指尖,那柄幽黑的匕首無聲地翻轉,刃口的血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劃出冰冷的軌跡。
蕭垣易死了。
蕭臨風的電話。
找不到兇手。
這些資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意識深處,甚至沒能激起一絲漣漪。
日常。
對他而言,這種程度的“清理”,早已是遙遠過去裡最微不足道的日常。
就像拂去衣角的一點灰塵,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也不會在記憶中佔據任何空間。
他甚至懶得去回憶割開蕭垣易喉嚨時的手感——太弱了,弱到連一絲像樣的阻力都沒有,如同切開一塊腐朽的木頭。
那點微弱的、因殺戮本能而起的愉悅感,也早已在離開那條骯髒巷子時,被湮滅之力徹底淨化乾淨。
他的思緒,如同冰冷的溪流,緩緩流淌向更深處。
他有真正需要關注的“麻煩”。
至於蕭垣易的死,以及由此在蕭家掀起的風暴?
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牆之隔,蕭鏡川房間裡那股劇烈波動的情緒——恐懼、掙扎,然後是一種被強行點燃的帶著狠勁兒的決絕。
溫室裡的花朵,終於被風雨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一點還算堅韌的芯。
沈赤繁的指尖停下,匕首在他掌心消失。
暗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睜開,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活下去?
可以。
但路,只能自己走。
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那片只屬於他的永恆的黑暗。
外界的喧囂、悲傷、憤怒、以及隔壁房間裡那顆正在艱難蛻變的靈魂……都與他無關。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緊閉的窗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