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鏡川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幾乎要衝破肋骨。
西門焰那僥倖過關的慘狀、李強被撕裂胸膛的血洞、趙猛被拖走時的絕望哭嚎……如同冰冷的幻燈片在他腦中瘋狂閃回。
可惡!他根本沒嘗試過這個樣子的活動啊!要是、要是——
他在心裡胡思亂想,強迫自己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條代表生死的助跑白線。
破舊的跳馬木箱如同巨獸張開的獠牙,後方黃色的軟墊區渺小而遙遠,蕭鏡川深吸一口氣。
跑!
他猛地發力,朝著木箱衝去,將所有恐懼和雜念都壓榨成最後求生的本能。
雙手用力撐上冰冷的鞍環,直身體,雙腿併攏,目光死死鎖定下方的黃色區域。
就在他身體下落,重心即將完全交託給地心引力的瞬間——
“蕭鏡川。”
一個微啞而平靜的熟悉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是沈赤繁在喊他。
是四哥的聲音!
巨大的驚愕和下意識的依賴如同洪流般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幾乎是本能的回應。
“四……”
聲音剛出口,他就猛地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規則第六條【若在騰空時聽到下方傳來笑聲或呼喚名字的聲音,請勿低頭!請勿回應!】
——他回應了。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勒斃。
就在他聲音出口的剎那——
嗡!!!
整個體育館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盪漾起肉眼可見的漣漪,光線瘋狂扭曲,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陷入絕對的凝滯。
蕭鏡川下落的動作被定格在半空,紅衣服育老師那狂熱扭曲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西門焰驚恐的表情定格在抬頭張望的瞬間……一切都變成了色彩混亂的靜幀畫面。
緊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億萬塊玻璃同時碎裂的巨響在蕭鏡川的耳邊炸響。
他眼前的一切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面,瞬間佈滿了蛛網般密集的裂紋。
下一秒,整個空間無聲崩碎,化作無數閃爍著幽暗光澤的碎片,如同宇宙塵埃般四散湮滅。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呼……呼……呼……”
冰冷的風灌入肺腑,帶著些許灰塵和汗水的味道。
蕭鏡川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讓他瞬間眯起眼。
他發現自己正癱坐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牆壁。
頭頂是湛藍的天空,幾縷白雲飄過。
這裡是聖櫻國際學院的天台。
他回來了?!
他回來了!!!
巨大的狂喜和後怕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心臟瘋狂地擂動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劫後餘生的真實感。
蕭鏡川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西門焰……不見了。
李強、趙猛、王海……都不見了。
天台上,只有他一個人,像條脫水的魚一樣癱在角落裡。
是四哥把他拉回來了?
他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確認自己真的回到了現實。
——
聖櫻校醫務室。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氣息。
西門焰直挺挺地坐在一張病床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彷彿靈魂被抽離了軀殼,昂貴的校服皺巴巴的,沾著灰塵和汗水,幾乎溼透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卻在神經質地抽搐著。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失憶,而是極致的恐懼和衝擊之後的一種自我保護性的宕機。
跳馬騰空時耳邊冰冷的嬉笑、李強胸腔炸開的悶響、趙猛被拖走時的絕望哭嚎……這些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他的意識深處,讓他無法思考,無法反應。
他只是本能地閉著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規則……規則……不能說話……不能回應……不能……
李強和趙猛的情況則糟糕得多。
李強蜷縮在另一張病床的角落裡,雙手死死抱著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嘴裡發出嗚咽:“手……我的手……爛了……別碰我……別碰我……”
他時不時驚恐地看向自己的雙手,彷彿上面還沾著那粘稠發黑的液體。
趙猛則目光渙散,痴痴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臉上掛著詭異的傻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都毫無察覺,嘴裡反覆唸叨著:“拖走了……都拖走了……嘻嘻……下一個……下一個……”
校醫和保安站在一旁,束手無策,臉上寫滿了荒謬和驚疑。
“西門少爺?李同學?趙同學?” 校醫試圖詢問,但得不到任何有意義的回應。
西門焰只是空洞地看著前方,李強驚恐地躲避任何靠近,趙猛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傻笑。
就在這時,校醫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蕭臨風帶著兩個警員,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三個狀態異常的學生,尤其是西門焰那副魂不附體的樣子,心頭一沉。
“怎麼回事?”蕭臨風沉聲問道,目光銳利地掃過校醫和保安。
校醫連忙將情況快速彙報了一遍:圖書館突然集體行為異常,王海嚇暈送醫,這三位情緒激動胡言亂語,被保安控制後送到這裡,然後就一直是這樣。
“怪物……規則……副本……”蕭臨風咀嚼著警員彙報時提到的關鍵詞,眉頭緊鎖。
他走到西門焰面前,蹲下身,儘量放緩語氣:“西門焰?能聽到我說話嗎?告訴我,發生了甚麼?”
西門焰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聚焦在蕭臨風臉上。
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種深深的茫然,彷彿他看到的不是警察,而是某種更恐怖的存在。
蕭臨風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看向李強和趙猛,情況更加糟糕。
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精神創傷,像是經歷了某種極其可怕的事件。
“聯絡他們家長!立刻送醫院!精神科!”蕭臨風果斷下令,同時看向身邊的警員,“封鎖圖書館!調取監控!仔細勘查現場!還有通知技術科,對這幾個學生進行心理評估和干預。”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重點留意他們提到的‘規則’、‘副本’這些詞。”
警員立刻應聲去辦。
蕭臨風站在混亂的校醫務室裡,看著三個如同驚弓之鳥的學生,一股巨大的疑雲和不安籠罩了他。
他突然又想到車上沈赤繁的“玩笑”,平靜的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小川……他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
——
市局大廳。
沈赤繁剛走出蕭臨風辦公室所在的走廊,步入相對寬敞明亮的市局大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門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辦事的市民、來往的警員,構成了一幅忙碌而有序的現實圖景。
他目不斜視,步伐沉穩地朝著大門走去,周身的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
就在他即將踏出玻璃門的瞬間。
一股微弱的帶著致命甜膩的奇異香氣,混合著上等菸草的醇厚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般,悄然纏上了他的感知。
沈赤繁的腳步頓住。
他緩緩側過頭。
大廳一側供人休息等候的皮質長沙發上,不知何時,斜倚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絲絨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肩上隨意搭著一條同色系的流蘇披肩,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幾縷髮絲慵懶地垂落在白皙修長的脖頸邊,手指纖長,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支細長的鑲嵌著暗綠色寶石的玉質菸斗。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她微微側著頭,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勾魂攝魄慵懶風情。
毒美人。
第五世界玩家兼前任界主,代號——『曼陀羅』
一個厭棄一切生命,以玩弄人心和散佈致命陷阱為樂的瘋子。
在純白世界,她的陰險狡詐和層出不窮的毒計,讓無數玩家聞風喪膽。
蘇渚然吃過她的虧,尹淮聲被她坑過佈局,甚至連沈赤繁,都曾在她精心設計的連環陷阱裡栽過跟頭。
而在樹大招風后又突然退位,其實只是不想自己的代號明晃晃的在界主榜上,給自己的坑人之路找阻礙。
她怎麼會在這裡?
沈赤繁暗紅的眼底深處,冰寒瞬間凝結。
這個小小的城市,先是那幾個界主,接著是蘇晚,現在連這個傢伙都冒出來了?
純白世界玩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約好了來這裡開茶話會嗎?
他被排擠了?(bushi)
『曼陀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緩緩抬起眼瞼,那雙如同淬了毒液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墨綠眼眸,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光影交界處的沈赤繁。
紅唇微啟,一縷帶著奇異甜香的淡青色煙霧從菸斗中嫋嫋升起,模糊了她唇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喲~”她的聲音如同浸了蜜糖的毒藥,帶著一種慵懶含混卻又勾人心魄的調子,清晰地穿透了大廳的嘈雜,傳入沈赤繁耳中,“這不是……我們鼎鼎有名的無燼大人嗎?”
她的目光在沈赤繁身上的聖櫻校服上饒有興致地轉了一圈,笑意更深,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探究。
“真是……好巧啊。”
沈赤繁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眼前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極其冷淡地掠過了『曼陀羅』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徑直推開了市局的玻璃大門,身影融入了門外喧囂的陽光和車流之中。
『曼陀羅』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雙淬毒的美眸深處,一絲冰冷的興味如同毒蛇般悄然掠過。
她輕輕吸了一口菸斗,吐出更加濃郁的帶著致命甜香的煙霧,將她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青色之中。
“呵……”一聲帶著玩味的輕笑溢位紅唇,“跑得真快呢。”
都是玩家,招呼也不打一個,真是叫人傷心。
美人幽幽嘆了口氣,視線掠過大門,隨後落在警局裡面。
玻璃門在沈赤繁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市局內的喧囂和那縷致命的甜香。
他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暗紅的眼眸深處,是冰封之下湧動的冰冷厭煩和一絲被麻煩接踵而至勾起的隱晦暴戾。
『曼陀羅』都在這裡了,那暗處的玩家肯定不少。
還有官方玩家組織在暗處窺探。
以及那封充滿玩家“黑話”的匿名舉報信……
沈赤繁的意念拉開系統介面,不管是第九世界頻道還是純白世界總頻道,從開啟以來都有人活躍。
只是每天的聊天記錄都是些無聊的話題,要麼是以前副本的討論記錄,要麼是些家長裡短的雞毛蒜皮,或者乾脆就是約架交易。
有用的資訊寥寥無幾。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第九世界的頻道開始滑動。
【第九世界頻道】
【匿名:聽說『曼陀羅』最近在S市現身了?有人知道她盯上誰了嗎?】
【灰鴿:@匿名 別問,問就是她又在找樂子。上次她在B市坑死三個低階玩家,就因為他們多看了她一眼。】
【鏽刀:呵,她那菸斗裡的毒霧,聞一口能讓人產生幻覺自殘。上次有個倒黴蛋在副本里信了她的鬼話,直接跳進硫酸池。】
【匿名:……她來S市幹嘛,這兒又沒有副本。】
【灰鴿:誰知道?也許現實裡有她感興趣的“玩具”。不過——提醒一句,如果你們在S市,最近別靠近穿墨綠裙子的女人。】
【藿香丸:說起來,『錯金弈』是不是也在S市?他倆碰上就好玩了。】
【八千里:那笑面虎之前被『曼陀羅』坑得差點死在規則怪談副本,雖然報了仇,但依然記仇記到現在。】
【灰鴿:……等等,你們沒聽說嗎?『無燼』也在S市。】
【匿名:???】
【藿香丸:丸辣!】
【灰鴿:如果『曼陀羅』是衝著『無燼』去的……S市明天會不會上新聞?】
【鏽刀:建議S市的玩家連夜買票跑,哪怕是站票。】
【匿名:不至於吧?『無燼』不是一回現實就退隱了?】
【灰鴿:退隱?哈。你忘了他上次為甚麼屠了半個副本?就因為有人動了他隊裡一個新人。】
【灰鴿:這種人別說退隱了,有人針對到他都分分鐘滅了整座城!】
【小黃人:……而且『曼陀羅』坑死過他一次。】
【灰鴿:樓上……你們猜他現在有沒有在窺屏?】
沈赤繁關閉頻道介面。
市局玻璃門反射的冷光裡,他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曼陀羅』在找樂子?
巧了,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