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鏡川像條小尾巴,蔫頭耷腦地跟在沈赤繁身後一步遠的距離,眼神黏在那冷峻挺拔的背影上,帶著委屈和依賴。
白天那場“噩夢”的餘威還在啃噬他的神經。
走到沈赤繁房門口,前面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推門而入,然後反手就要關上面。
“四哥!”蕭鏡川急了,一個箭步衝上去,用手抵住即將合攏的門縫,聲音帶著急切和哭腔,“你等等!我……我有話跟你說!”
門關合的動作停住了,只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沈赤繁站在門內的陰影裡,只露出半張臉,暗紅的眼眸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平靜無波地看著他。
“說。”
蕭鏡川鼓起勇氣,語速飛快,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四哥!我剛才……太可怕了!真的!聖櫻……聖櫻那學校不對勁!走廊有規則!教室裡老師脖子上有勒痕!還有很多!”
“他們都不存在了!我搜不到家裡!搜不到任何人!四哥……那真的不是夢!太真實了!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越說越激動,語無倫次,眼眶又開始發紅,巨大的恐懼和委屈讓他聲音都帶了哽咽。
“四哥……我們不去了好不好?換一所學校?隨便哪一所都行!只要不是聖櫻!求你了四哥!”
他透過門縫,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充滿祈求地望著陰影裡的沈赤繁。
看得出來被嚇壞了。
精神汙染還沒有那麼快可以擺脫。
沈赤繁拉開了門。
他站在門口,暗紅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著蕭鏡川臉上未乾的淚痕和滿眼的恐懼。
“不可以。”
沈赤繁的聲音平靜無波,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蕭鏡川眼中的光瞬間熄滅,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恐懼讓他身體晃了一下。
但沈赤繁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心上。
“我知道。”沈赤繁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你進副本的事情,是我做的。”
蕭鏡川瞬間僵在原地,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而驟然收縮。
他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聽不懂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四哥……做的?
那個恐怖的地獄……是四哥把他丟進去的?!
“為甚麼……”他喃喃出聲,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需要成長。”沈赤繁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每一個字都冰冷而清晰,“現實不是童話。危險不會因為你弱小而仁慈。我不能,也不會時時刻刻保護你。”
他看著蕭鏡川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眼中破碎的信任,眼神沒有任何波瀾。
“努力一點。活下去。變強。”
這冰冷而殘酷的真相,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蕭鏡川強撐的堤壩。
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懼和無助,連同被最崇拜之人親手推入地獄的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再也控制不住,靠著冰冷的門框滑坐在地,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嚎啕大哭,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下,瞬間糊滿了整張臉。
“為甚麼啊……四哥……”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嘶啞破碎,“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嗚……”
“我只是……我只是很喜歡四哥……想和你一樣厲害……想保護家裡……想保護你……”
“可是……一切都變了……家裡總出事……還有那些看不見的怪物……嗚……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個家……一個好好的家……像以前那樣……為甚麼這麼難啊……四哥……”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地聳動,彷彿要把所有的恐懼委屈和不甘都哭出來。
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也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沈赤繁垂眸看著他崩潰痛哭的樣子,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些。
蕭鏡川哭得渾身發軟,幾乎要背過氣去。
過了好一會兒,那洶湧的哭聲才漸漸轉為壓抑的抽噎。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溼漉漉一片,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倔強。
“我……我知道了……”他抽噎著,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讓自己的話清晰起來,“我會……會努力的……四哥……我會努力變強……努力活下去……不會拖你後腿……”
“我會……我會保護家裡人……保護媽媽……保護爸爸……保護哥哥們……也……也保護你……”
他說得很慢,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心態上的蛻變。
沈赤繁看著他哭紅的眼睛和那強撐的倔強,沉默了片刻。
就在蕭鏡川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準備扶著門框掙扎著站起來離開時。
“蕭家現在這樣,”沈赤繁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責任在我。”
蕭鏡川動作一頓,茫然地抬頭看他。
“等這段時間過去,”沈赤繁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蕭鏡川臉上,“我會搬離蕭家。”
搬……搬離?!
蕭鏡川瞬間懵了。
他猛地搖頭,語無倫次:“不……不是的四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怪你!真的!我……我是想和你一起……一起住在家裡!我們是一家人啊!四哥!”
“我本就沒打算回來。”沈赤繁打斷了他急切的話語,語氣帶著冰冷和疏離,“這裡,從來不是我的家。”
蕭鏡川被這番話震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沈赤繁,看著那雙毫無波瀾的,彷彿隔絕了所有人間煙火的暗紅眼眸。
原來……四哥一直是這樣想的嗎?
他從來沒把這裡當家?
他回來,只是因為某種責任?或者任務?
失落和悲傷再次湧上,但他這次沒有哭,只是眼神黯淡了下去,像被吹熄的蠟燭。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走廊裡的感應燈都因為無人聲而暗了下去。
黑暗中,他低低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輕輕響起。
“那……那我還能……喊你四哥嗎?”
沈赤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聲音再次亮起,昏黃的光線映照著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隨你。”
說完,他不再停留,後退一步。
厚重的房門在蕭鏡川面前無聲地關攏,徹底隔絕了門內門外的世界。
“咔噠。”
輕微的落鎖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蕭鏡川依舊保持著靠坐在門邊的姿勢,呆呆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睛又紅又腫。
但剛才沈赤繁最後那兩個字卻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起碼……四哥沒拒絕。
他還能喊他四哥。
雖然四哥說了會離開,雖然四哥說這裡不是他的家……
但至少,他還能叫他四哥。
沈赤繁還是蕭鏡川的哥哥。
蕭鏡川慢慢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掉臉上殘留的淚水,動作粗魯。
他扶著門框,有些踉蹌地站起身。
紅腫的眼睛裡,那點黯淡的光,一點點重新亮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傻氣的執著和堅定。
他對著緊閉的房門,小聲地保證。
“嗯……我會努力的……四哥……”
說完,他轉過身,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扇門,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門內。
沈赤繁背靠著冰冷的房門,隔絕了外面細微的腳步聲和那傻乎乎的自言自語。
他抬手,指尖在虛空中極其輕微地一點。
一道無形的精神屏障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
世界重歸寂靜。
只有微不可聞的一聲輕嘆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孩子就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