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如同時間流淌的刻度。
蕭鏡川蜷縮在沈赤繁腳邊的陰影裡,緊貼著沈赤繁小腿的力道也鬆懈下來,只剩下一種疲憊至極後的依偎。
沈赤繁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時間簡史》上,指尖平穩地翻過一頁。
等他看完這本書,合上書頁時,門剛好被敲響。
“小繁?”門外傳來蕭雲驍的聲音。
沈赤繁甚至沒有抬眼,只淡淡應了一聲:“進。”
書房門被推開。
剛從公司回來的蕭雲驍邁步進來,目光習慣性地掃向窗邊書桌後的身影。
然而,他沉穩的步伐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沈赤繁冷峻的側臉上投下細密的光斑。
他靠坐在寬大的皮椅裡,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書籍,姿態沉靜,如同亙古不變的冰川。
而在他的腳邊,在書桌投下的那片陰影裡,蕭鏡川正蜷縮成一團,睡得毫無形象。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本巴掌大小的鵝黃色小書,臉頰貼著書頁,眼睫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微微蹙著,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脆弱和疲憊。
他的身體緊挨著沈赤繁的小腿,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沈赤繁居然沒有把蕭鏡川踹開。
蕭雲驍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
他這位四弟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的煞氣,與此刻腳下蜷縮的依賴著他的么弟,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越看越怪。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晚飯好了。”蕭雲驍的目光在蕭鏡川身上停留了一瞬,聲音平穩,“下去吃飯吧。”
沈赤繁放下手中的《時間簡史》,厚重的書脊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聲響動驚醒了淺眠中的蕭鏡川。
他身體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睜開了眼,眼裡還帶著初醒的茫然和未散盡的驚悸,當看清眼前是熟悉的場景,還有書桌後四哥那冷峻的側臉時,巨大的安全感瞬間湧上,取代了殘留的恐懼。
“四哥……”
他下意識地呢喃,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明顯的依賴。
他抱著那本鵝黃色的小書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門口的蕭雲驍,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睡在四哥腳邊的樣子有多丟臉,臉上頓時有些發燙,小聲喊了句:“大哥……”
“醒了就下去吃飯。”
沈赤繁站起身,動作利落。
他垂眸掃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蕭鏡川,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蕭鏡川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沈赤繁身後,像只剛找到主人的小雞崽,眼神一直黏在沈赤繁挺拔的背影上,想靠近又不太敢。
餐廳裡,晚餐的氛圍比起午餐時,少了幾分刻意營造的“溫馨”,多了幾分平常的安靜。
蕭鏡川蔫蔫地坐在沈赤繁旁邊的位置上。
雖然精神被那本童話書安撫了不少,但身體深處殘留的疲憊感和那場“噩夢”帶來的巨大沖擊,讓他沒甚麼胃口,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
他拿著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米飯,眼神時不時地瞟向身邊安靜用餐的沈赤繁。
每當沈赤繁放下筷子或者拿起水杯,蕭鏡川的身體就會下意識地朝那邊傾一點點,想靠得更近些,汲取更多安全感。
沈赤繁對此的回應是——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開了幾寸。
蕭鏡川看著兩人之間重新拉開的距離,眼神黯淡了一下,委屈地癟了癟嘴,但沒敢再湊過去,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椅子也往旁邊挪了一點點,繼續蔫蔫地戳著米飯。
蕭滄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放下湯匙,溫和地看向明顯不在狀態的小兒子:“小川,怎麼了?飯菜不合胃口?看你沒甚麼精神。”
蕭鏡川抬起頭,對上父親關切的目光,那目光裡的溫暖讓他鼻子一酸,白天經歷的恐懼和此刻對未來的擔憂瞬間湧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放下勺子,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爸……我……我不想轉去聖櫻了。”
餐桌上的氣氛微微一凝。
蕭滄海臉上的溫和不變,眼神卻多了幾分探究:“哦?為甚麼?之前不是都同意了嗎?聖櫻的環境和師資確實更好。”
他的目光掃過蕭鏡川蒼白的臉色和眼底殘留的驚悸,這不是簡單的挑食或者鬧脾氣能解釋的狀態。
“我……”蕭鏡川張了張嘴,那些恐怖的畫面在腦海中翻騰。
詭異的規則、扭曲的書本、血紅的字跡、脖子有勒痕的老師、冰冷的注視……
他該怎麼解釋?
說因為做了一個極其真實的噩夢?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閃:“就是……就是感覺不太好……我……我做了個關於聖櫻的噩夢……很……很可怕……”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
蕭滄海的目光在蕭鏡川臉上停留了幾秒。
他清晰地看到了兒子眼中那份幾乎化為實質的恐懼。
這絕不是孩子氣的不喜歡或者普通的噩夢可以解釋的。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將目光轉向了旁邊安靜用餐的沈赤繁。
“小繁,”蕭滄海的語氣依舊溫和,帶著徵詢,“你怎麼看?小川似乎對聖櫻有些牴觸。”
沈赤繁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餐巾,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剛才討論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眼,暗紅的眸子平靜無波,看向蕭鏡川。
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卻讓蕭鏡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去。”
一個字,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感。
蕭鏡川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點失望和更深的恐懼湧了上來。
蕭滄海看著沈赤繁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又看了看小兒子瞬間慘白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溫和,帶著一種包容和無奈。
“既然小繁覺得可以去……那就去吧。”
他看向蕭鏡川,眼神帶著安撫:“別怕,小川。只是一個噩夢。聖櫻是正規學校,環境很好。去了之後,多跟著你四哥,有甚麼事情及時跟家裡說。”
蕭鏡川看著父親溫和的眼神,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四哥那張毫無表情的俊臉,一股無力感和委屈再次湧上心頭。
他低下頭,死死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用盡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知道了,爸。”
晚飯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
蕭鏡川蔫頭耷腦地跟在沈赤繁身後離開餐廳,像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沈赤繁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蔫蔫的帶著委屈和依賴的目光。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樓梯。
沈赤繁承認自己將聖櫻當做模板是有意為之的。
成長,總是伴隨著陣痛。
如果不去面對,那甚麼都做不成。
純白世界不容許任何玩家的逃避。
——儘管這不是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