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和遠處的警笛,只剩下一片凝固的空氣。
蕭雲驍握著方向盤的手暴起青筋,蕭鏡川捏著衣角的指尖泛白。
一車三個人,只有沈赤繁看上去一派從容淡定。
他雙手扣緊十指放在交疊的雙腿上,靠著椅背,偏頭看窗外,眼裡劃過暗紅濾鏡的世界。
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讓他們聽見彼此的呼吸與心跳。
“停車。”
沈赤繁的聲音打破寂靜,黑色轎車猛地剎住。
蕭鏡川被慣性狠狠甩向前,又被安全帶勒回座位,他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向後視鏡,對上沈赤繁平靜無波的視線,喉嚨發緊,顫聲喊:“哥……”
像是雛鳥,蕭雲驍想。
向主人尋求安撫的幼犬,沈赤繁評價。
車門開合間灌入冷風。
他沒有回應,只是留下一句:“不必等我。”
沈赤繁一離開,氣氛突然就好轉,但蕭鏡川開始坐立難安,手指幾乎要把衣角揉碎。
“小川。”蕭雲驍暗自深呼吸幾下,開口,聲音沉穩,“發生了甚麼事情?”
他需要知道倉庫那邊到底鬧成了甚麼樣,才能預估後續的麻煩有多大。
蕭鏡川嘴唇抿得死緊,眼神裡充滿了抗拒和恐懼。
他不想回憶那爆炸的火光,不想想起那些驚恐的臉,更不想描述沈赤繁冷淡眼神下蘊含的雷霆手段。
這已經不是酷不酷的問題了,這是殘酷。
蕭鏡川選擇了沉默,也沒有動作。
蕭雲驍耐著性子,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柔:“小川,別怕,大哥一直都在。如果出事,你要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好嗎?”
“已經解決了。”這次蕭鏡川很快回復。
他又遲疑一下,重複:“已經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蕭雲驍心裡一片冰涼。
是像他猜測的那樣,用更激烈的手段把一切都炸平、抹去痕跡嗎?那下次呢?是不是連學校、連人………?
蕭雲驍都不敢想象,這次這麼大的一件事情,沈赤繁要怎麼辦——雖然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指向沈赤繁,但他幾乎可以肯定。
“夠了,大哥,你不要問了。”蕭鏡川的指尖還是揉著衣角,這一片衣服已經滿是褶皺。
“我的身上……有他的印記。”
帶著電音的話從金屬圓扣擴散,隨後圓扣又被修長白皙又有淺色疤痕的手指毫不留情的碾碎成粉末融入空氣。
沈赤繁下過太多規則類的副本,這讓他對於文字十分敏感——就像這種曖昧不清的話,引起他本能的皺眉。
這句話像一枚精巧的鑰匙,瞬間開啟了他理解的鎖——“印記”,不是傷痕,而是監聽器,或者別的甚麼定位監控裝置。
這是在委婉地警告蕭雲驍:你弟弟身上有我的東西,你問的所有話,我都聽著。
蕭鏡川的手心被冷汗浸透,他緊張的盯著蕭雲驍。
所幸,蕭雲驍的腦子還靈光,瞬間明白了這句話的隱藏含義,他很快妥協,聲音帶著一種乾澀的沉重。
“……我知道了。”
他能屈能伸。
“抱歉。”
道歉有用,還殺甚麼人呢?
沈赤繁面無表情的想。
他捻了捻指尖,突然抬眼,暗紅眼眸像是凝聚了血液一般泛起微微點的亮,似是野獸捕食時的反光。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步一響,似乎是故意踩重,好警醒沈赤繁。
來人了。
還是老熟人。
純白世界第八世界界主,玄衡渡。
濃稠到極致的藍調與純黑對撞,冷峻的青年逆光而來,頭髮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看著沈赤繁,禮貌性的扯了下唇角:“好久不見。”
“無燼。”
無燼是沈赤繁在純白世界的代號,這幾個月來他沒有聽見過有人這麼喊他,一時間覺得親切。
見是熟人,沈赤繁原本冷凝的表情也緩和一點:“夜刑。”
玄衡渡微微頷首。
兩個不多言的人面面相覷,為這場見面開啟一個帶有古怪默契的尷尬過程。
過了幾分鐘,沈赤繁開口:“何事?”
“小忙。”
玄衡渡垂下眼,黑色瞳孔映出手機頁面。
“蕭于歸,我的下一個任務目標。”
?
蕭于歸?那是誰?
沈赤繁在記憶中檢索這個略顯陌生的名字,幾秒後才想起蕭雲驍似乎提過,蕭家老三,那個在娛樂圈風生水起的頂流。
他不在意的挑眉:“不認識。”
玄衡渡解疑,補充任務目標的身份:“蕭家三子。”
“你哥。”
沈赤繁冷嗤一聲,毫不猶豫:“我要吐了。”
家人這種東西,有和沒有是差不多的,只是人的心態問題。
沈赤繁對此毫無概念,血緣的聯絡對他而言,遠不如純白世界裡生死與共的契約深刻——就像他和尹淮聲。
“請便。”
幾句話,輕描淡寫的放棄了一個人的生命。
玄衡渡微微收一點下巴,將半張臉埋進豎起的衣領,只露出一雙銳利的黑眸:“聽說你炸了學校?”
“倉庫。”沈赤繁糾正。
玄衡渡頓一下,自然改口:“倉庫裡有人。”
肯定句。
還是玩家瞭解玩家。
沈赤繁揚眉,語氣冰冷:“該殺。”
玄衡渡默了一下。
“目前我得到的情報,現實世界裡‘處理’過目標的,只有我們兩個。”
沈赤繁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無謂:“榮幸之至。”
他並不以此為恥。
玄衡渡輕嗤:“這可不是甚麼好名頭。”
“現實世界,殺人犯法。”
沈赤繁和他對視,暗紅的眼眸在昏暗中像兩簇冰冷的火焰。
“管好自己。”
玩家之間的交流,既沒有營養,也沒有溫暖。
毫無溫度的對話到此結束,玄衡渡融入來時的陰影,沈赤繁也投入更深的黑暗,像是下車只為見玄衡渡一趟。
蕭雲驍的車還沒有離開,沈赤繁瞥眼天空,知道了現在的時間。
下午五點,天邊已經出現了糅雜橙黃橘粉的霞光,像是在畫橘林時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沈赤繁目不斜視打算直接裝路人走過,結果剛到車子邊就被搖下車窗的蕭雲驍喊住。
“小繁。”
男人控制著表情,以一種溫和的語氣和沈赤繁說。
“明天其他家人會回來。”
剛好讓玄衡渡完成任務。
這是沈赤繁的第一反應。
他眨眨眼睛,點頭。
蕭雲驍又說:“上車吧,回家。”
沈赤繁不在意家這個字,眨眨眼睛,點頭。
他開啟車門,就看見蕭鏡川蜷縮在後座上,臉深深埋進雙臂,肩膀微微顫抖著,像一隻受驚過度,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動物。
少年裹挾著晚風與彩霞入座,然後伸出手,摸了下蕭鏡川的腦袋。
蕭雲驍看愣了:“……?”
蕭鏡川的身體也瞬間僵住,他小心翼翼地緩慢抬起一點頭,露出一雙溼漉漉帶著驚懼和茫然的眼睛,看見身旁的沈赤繁。
沈赤繁對於他們的反應感到一點怪異的無奈,甚至有點無辜般地,再次眨了眨眼睛。
好像自己在他們眼裡是甚麼極品惡人一樣,他想。
蕭雲驍壓下心裡的震驚,專心開車。
蕭鏡川卻像是被這輕輕一碰注入了勇氣,他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哥……”
沈赤繁垂眼,看著蕭鏡川那雙充滿依賴與不安的清澈眼眸,嗯了一聲。
儘管這回應可能只是出於一種“安撫工具”的本能,或是對眼前這隻“受驚幼犬”的一時興起。
他垂下眼去看蕭鏡川,在昏暗的車內空間將蕭鏡川看成另一個孩子。
沈赤繁撇過頭,看窗外。
冷調的夜色被風模糊,遠處的霓虹燈在玻璃上變成光斑,彩霞被星群驅散。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