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萬塊,不是幾百塊,不是幾千塊,是好幾個萬。這小子自己還租著鴿子籠,自己還穿著地攤貨,自己還吃著路邊攤。他怎麼能要他的錢?
雷洛伸手推了推,把錢塞回豬油仔手裡,聲音有些發澀:“這是你的錢,我怎麼能要呢?”
豬油仔看著被推回來的錢,笑了。那笑容沒有委屈,沒有勉強,舒坦得很,把地上的錢撿起來,重新塞到雷洛的口袋裡,這次用了點力,像是怕他再推回來。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雷洛,一字一頓地說:“洛哥,都是自家兄弟,你就別這麼客氣了。走吧,我先送你回家。至於嫂子那邊的錢,我們老闆肯定會有辦法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雷洛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他看著豬油仔那張胖乎乎的臉,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嘴角那抹坦蕩的笑容,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他把手伸進口袋,攥著那沓錢,攥得緊緊的,攥了好久,才點點頭。
兩個人從地上站起來,互相攙扶著,往巷子深處走去。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像兩條匯入同一條河流的溪水。雷洛的腳步還有些踉蹌,但比剛才穩多了。豬油仔扶著他的胳膊,走得不快不慢,穩穩當當。
夜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像是一雙雙在天上看著他們的眼睛。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灑下銀白色的光,照著兩個互相攙扶的身影,照著他們腳下的路。
豬油仔側過頭看著雷洛的側臉。那張臉上還有傷,嘴角的傷口剛結痂,眼眶的淤青還沒消,額頭的擦傷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道疤。但他的眼神變了,沒有剛才的頹廢,沒有醉酒時的迷茫,變得堅定了不少,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前方的光亮。
豬油仔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他在想老闆,在想那個住在總統套房裡的年輕人。那個人的眼睛總是很平靜,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看不到底,看不到邊,看不到任何波瀾,但你總覺得那平靜下面是萬丈深淵,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來。
那個人出手總是很大方,幾萬塊的小費說給就給,幾百萬的工廠說買就買。那人打架總是很厲害,十個拿著砍刀鋼管的亡命徒,在他手裡連一分鐘都撐不過。那個人究竟是誰?他從哪裡來?他有多少錢?他想要幹甚麼?
豬油仔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跟對了人。這個老闆,值得他跟一輩子。
他攙著雷洛,沿著那條窄巷子一直走,走到那棟老舊的唐樓前。樓梯口的燈還是黑的,鐵門還是生鏽的。他扶著雷洛上了樓,送到門口。雷洛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捅了好幾次才捅進鎖孔,門開了,屋裡黑漆漆的,窗簾拉著,沒有一絲光。
“洛哥,早點睡。明天我過來接你,咱們一起去找老闆。”
雷洛靠在門框上,看著豬油仔的臉,嘴唇動了動,“豬油仔,謝謝你。”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豬油仔笑著擺擺手,轉身下了樓,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嗒嗒的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總統套房,照在床上,照在那排黑色的皮箱上。李蝦仁睜開眼,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吊燈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他翻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腰一挺,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穩穩地落在地上。
他伸了個懶腰,走到窗前,刷地拉開窗簾。耀眼的陽光從外面湧進來,像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房間。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像母親的手在撫摸,幾個光點跳躍著,像在跳舞。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排黑色皮箱上。一共四個箱子,整整齊齊地碼著,邊角對齊,像是在等待檢閱。他走過去,開啟其中一個——港幣,千元面值的,嶄新連號,一沓一沓地摞著,碼得像磚頭一樣。他伸手拿起一沓,在手裡掂了掂,鈔票在指間沙沙作響,油墨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那種味道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巨大的誘惑。
他笑了笑,把錢放回去,合上箱子。四個箱子,他留下一個,剩下的三個全部收進了空間。心念一動,三個箱子消失在空氣中,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他又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那部黑色的大哥大,按下開機鍵,螢幕亮了,發出綠色的光。他翻到通訊錄,找到豬油仔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速度很快,像是那頭的人一直在等著。
“老闆!有甚麼吩咐?”豬油仔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像是小孩子等到了心儀已久的禮物。
李蝦仁嘴角微微翹起:“你在哪裡?”
“老闆,我就在你門口呢!”豬油仔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一大早我就來了——”
原來昨天晚上他把雷洛送回家後,沒有回自己那個鴿子籠,而是直接打車來了酒店。前臺的服務員認識他,知道他跟總統套房的客人是一起的,沒攔他,還客氣地說“豬油仔先生,需要幫您開間房嗎”。他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在樓層的休息室將就了一晚。真皮沙發軟硬適中,比他的硬板床舒服多了,蓋著毯子,聽著窗外的車聲,很快就睡著了。
李蝦仁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這傢伙,還真上心。他想起昨天晚上在樹林邊那一幕,十個人拿著砍刀鋼管,這小子嚇得腿都軟了,但還是擋在他面前,手裡舉著一根一折就斷的樹枝。那根樹枝能擋住甚麼?擋不住砍刀,擋不住鋼管,連個小孩都擋不住。但這小子就是舉著,站在他面前,說“老闆,別怕,有我”。
蠢。但是讓人心裡暖。
“行了,你進來吧。”
李蝦仁掛了電話,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鋪著深藍色的地毯,牆上的壁燈發出柔和的光。豬油仔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嶄新的花襯衫,頭髮抹了髮膠,梳得油光發亮,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在他的身後,站著雷洛。
雷洛穿著一件半舊的警服,熨得筆挺,襯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嘴角的傷口已經結痂,眼眶的淤青淡了一些。臉上帶著幾分侷促,像是在努力掩飾,但掩飾得不太好,那點緊張從眼角、從嘴角、從微微攥緊的拳頭裡洩露出來。
李蝦仁有些詫異地看著雷洛。他以為這傢伙應該去上班了,昨天剛請了假,今天總不能再請假吧?雷洛注意到李蝦仁的目光,腰板挺得更直了,聲音也提高了半度,像是在彙報工作,又像是在為自己辯解:“老闆,我已經去報過到了。跟領導說了一聲,安排我出來巡邏,就跟豬油仔一起過來了。”
李蝦仁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門口:“進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房間。豬油仔熟門熟路,換了拖鞋,走進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跟在自己家一樣自在。雷洛顯得拘謹不少,站在門口換了鞋,走進去,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只坐了半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是在接受審訊。
李蝦仁給他們倒了水。豬油仔雙手接過去,咧嘴笑了一聲。雷洛也接過去,手指微微發抖。
豬油仔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著李蝦仁,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說崇敬又比崇敬多了幾分親近,說感激又比感激多了幾分狂熱。
“老闆,昨天晚上我在休息室想了一宿,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頓了頓,像是在醞釀措辭,目光定定地看著李蝦仁,“我豬油仔這輩子跟定您了。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上刀山,我絕不下火海。您讓我——”
“行了行了。”李蝦仁擺擺手打斷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目光落在雷洛身上,“雷兄弟,你的事情豬油仔都跟我說了。十萬塊的事,你不用擔心。”
雷洛猛地抬起頭,目光撞進李蝦仁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底,看不到邊。但不知道為甚麼,他看著那雙眼睛,心裡突然就踏實了。
“老闆,我……”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李蝦仁站起身,走到那排皮箱前,開啟其中一個。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沓港幣,千元面值的,在陽光下泛著金光。他從箱子裡拿出十沓,碼成一摞,推到雷洛面前。十沓,十萬塊,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