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蝦仁回到別墅，甩掉腳上的皮鞋，換上舒適的拖鞋，一屁股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沙發軟硬適中，坐上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了，像被一隻溫柔的大手托住。他靠在那裡歇了片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桌布是農莊的照片，綠油油的菜地，整齊的大棚，遠處是藍天白雲，看起來賞心悅目。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打了一行字——眼鏡生產線，然後點了搜尋。
結果很多。他往下翻了幾頁，越過了那些充滿各種專業術語的廣告，又越過那些高大上的進口裝置廠商，直到翻到第四五頁，才找到了一條讓他眼睛一亮的連結——八十年代淘汰眼鏡生產線，低價轉讓，可現場看貨，有意者請聯絡。字型不大，普普通通，甚至顯得有些寒酸。但“淘汰”和“低價”這兩個詞深深吸引了他。
他點了進去，頁面很簡單，沒有花哨的圖片，沒有炫酷的特效，只有幾行字和幾張照片。照片上的機器有些年頭了，漆面斑駁，有的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鐵鏽，但整體看起來還算完整，不像是一堆破銅爛鐵。他點開其中一張放大，仔細端詳那機器的結構——磨片機的砂輪看起來還很平整，切割機的導軌沒有明顯的磨損，鍍膜機的真空室密封圈應該還能用。他把頁面上的聯絡電話記下來，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嗓門很大，像是在跟隔壁的人說話，又像是在跟全天下的人宣佈甚麼事情。
“喂？哪位？”
李蝦仁靠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開口道:“你好，我這邊想買眼鏡生產線。請問你們那八十年代淘汰的生產線還在不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男人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度，熱情得像冬天裡突然冒出來的暖爐，嗓門大得李蝦仁不得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些。
“哎喲！這位老闆！當然有了！我們這邊有好多種款式的眼鏡生產線，不知道您需要哪一種？我跟您說，我們廠子幹這行幹了三十多年了，從八十年代就開始做眼鏡，甚麼生產線沒見過？甚麼款式沒碰過？你想要甚麼樣的，我們都有！”
李蝦仁原本只想要蛤蟆鏡和麥克鏡的生產線——這兩種眼鏡在七十年代末的內陸市場最火，最好賣，最賺錢，是他佈局中的關鍵一環。但一聽“有好多種”，頓時來了興趣。
“哦？那方便讓我看一看其他眼鏡生產線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那男人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恨不得從電話那頭蹦過來，“老闆您稍等，我這就把眼鏡生產線的詳細資料給您發一份。您好好看看，有中意的咱們再細聊。我跟您說，我們的機器雖然年代久了點，但質量絕對沒問題。當年買的時候都是德國進口的，用了幾十年從來沒出過大毛病，保養得也好，定期上油，定期檢修，比國內那些新機器都好使！”
李蝦仁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不到一分鐘，手機叮咚響了一聲，訊息來了。他點開，是一個網盤連結，轉了幾下，頁面彈出來。
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資料做得很詳細，每一款眼鏡都有清晰的圖片、詳細的引數、完整的生產流程說明、所需裝置的型號規格、原材料的品牌產地，甚至還有當年的銷售資料和市場反饋。好幾款眼鏡後面還附了當年的廣告海報，泛黃的紙面上印著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戴著各款眼鏡，笑容燦爛，年代感撲面而來。
他一樣一樣往下看。麥克鏡——也就是蛤蟆鏡，是一整塊鏡片，上寬下窄，像倒扣的蛤蟆眼睛。鏡框通常是金屬的，鏡腿很細，戴在臉上輕飄飄的。這是七十年代末內陸時髦青年的標配，幾乎人手一副，不戴都不好意思出門。
貓眼鏡——鏡片兩側向上翹起，像貓的眼睛。這是女性專屬款式，戴上之後眼角上挑，顯得嫵媚動人。在八十年代初的內陸，貓眼鏡是都市女性的最愛。
大圓鏡——鏡片是大大的正圓形，金屬細框，文藝氣息濃厚，是知識分子和文藝青年的首選。戴著一副大圓鏡，穿一件的確良襯衫，走在校園裡回頭率百分之百。
眉線鏡——鏡框上半部分是深色，下半部分是透明或淺色，在視覺上形成一道“眉線”。這是八十年代中期的流行款式，兼具時尚與實用，上班族的最愛。
全包護目鏡——鏡框很粗，把鏡片整個包住。運動款，防風防塵防強光，適用於騎行、滑雪等戶外運動。在八十年代後期開始流行。
李蝦仁把這些資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資訊。這些眼鏡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經典款式，每一款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獨特的受眾、獨特的市場。他全都用得上——蛤蟆鏡打頭陣，搶佔時髦青年的市場；大圓鏡跟進，吸引知識分子和文藝青年；貓眼鏡主攻女性市場；眉線鏡和全包護目鏡可以後續推出，保持品牌熱度和話題性。一個完整的市場佈局在他腦海裡逐漸成型。
想了想之後，他撥通了電話。那頭響了一聲就接了，那男人的聲音比剛才更加熱情，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像是一隻聞到了魚腥味的貓。
“老闆！資料看了嗎？有沒有中意的？”
“看了。”李蝦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沒風的湖面，“這樣吧，這些眼鏡的生產線，我各要兩套。”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三秒鐘，安靜得只能聽見細微的電流聲。然後那男人的聲音猛地炸開了，激動得都變了調，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了。
“各要兩套？您說的各要兩套——蛤蟆鏡、貓眼鏡、大圓鏡、眉線鏡、全包護目鏡——都各要兩套？！”
“對。”李蝦仁的語氣依然平靜。
那男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抖了，你能聽見電話那頭椅子吱呀一聲，像是有人猛地站了起來。幾秒鐘後他穩了穩情緒，開始報賬，聲音還是一顫一顫的，像在風裡飄。算完之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試探，又帶著小心翼翼，像是怕把生意談崩了。
“老闆，這樣吧。您照顧我們這麼大一筆生意，我給您打九折。我跟您說實話，這些機器雖然是淘汰的，但質量絕對沒問題，保養得好著呢。當年買的時候都是德國進口的，一條生產線花了好幾十萬。現在雖然款式舊了點兒，但機器本身沒毛病，精度、穩定性、耐用性都比國產的新機器強。您拿回去擦擦油就能用，用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另外，我還可以送您一批原材料——鏡片毛坯、金屬鏡框材料、塑膠注塑顆粒、鍍膜材料、螺絲、鼻託、鉸鏈，這些我們倉庫裡都有，壓了好幾年的庫存了。您要是不嫌棄，一併拉走，不要錢。”
李蝦仁的眼睛亮了一下，送材料，這倒是個意外之喜。二十萬副鏡片毛坯，就算一副只賺十塊錢，那也是兩百萬的利潤。不過他的聲音依然平靜:“行，二十萬就二十萬。我先給你二十萬，等東西到貨了再給你剩下的錢。”
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道謝的聲音，李蝦仁掛了電話，點開支付軟體，輸入金額，輸入賬號，付款。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二十萬就轉了過去。他把地址發了過去，然後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嘴角慢慢翹起來。
二十萬港幣，在七十年代的港島是一筆鉅款，但在這個時代算不了甚麼。可就是這算不了甚麼的二十萬港幣，買到的是五款眼鏡的生產線，還有二十萬副眼鏡的材料。這些東西運回七十年代，價值不可估量。
距離李蝦仁別墅大約五十公里外，有一片老舊的工業區。紅磚廠房低矮破舊，牆上的標語褪了色，筆畫模糊得看不清是字還是畫。廠區的鐵門生滿了鏽，推的時候吱呀作響像是甚麼東西在叫。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另一隻也快掉了，歪歪斜斜地蹲在那裡。
這片工業區最深處，有一家叫“光明眼鏡裝置廠”的廠子，門口掛著銅牌，銅牌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有走近了才勉強能認出幾個筆畫。廠子不大，佔地也就十幾畝，兩棟廠房，一棟辦公樓，一個倉庫。廠區的空地上堆滿了雜物，舊機器、廢鐵、破輪胎、生了鏽的鋼管，甚麼都有，亂七八糟地摞在一起，像座垃圾山。
辦公樓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一箇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翹著腿抽菸。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號碼，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句讓他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的話，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猛地張開，煙從嘴角掉下來，落在褲子上燒出一個小洞，他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