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印店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總是眯著,像是在研究甚麼。他從印表機旁拿起幾張剛打出來的紙,遞到李蝦仁面前,臉上帶著幾分獻寶似的得意,嘴角往上翹著,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魚尾紋。
“老闆,這幾份是我額外整理的文件。剛才列印圖片的時候,我順手查了些資料,發現這些衣服都挺有來歷的。您看看,或許對您有用。”
李蝦仁接過來,低頭一看。紙是A4的,墨跡還沒幹透,泛著油亮的光澤。字是宋體的,排版很整齊,段落之間留了空行,重點內容用加粗標出,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他翻開第一頁。喇叭褲。幾個字躍入眼簾,旁邊還配了一張小圖,是黑白的,畫著一個穿著喇叭褲的年輕人,戴著蛤蟆鏡,燙著捲髮,靠在摩托車上,姿態瀟灑。
他的目光往下移。喇叭褲,立襠短,緊裹臀部,從膝蓋以下褲管逐漸放開呈喇叭狀,褲腳最寬處可達三十到四十厘米。它被視為青年叛逆性格的象徵,打破了此前數十年服裝的整齊劃一和單調乏味。搭配蛤蟆鏡和燙髮,這種裝扮風靡全國,其影響力不亞於現在的流行趨勢。儘管初期被一些人認為“流裡流氣”,但它最終成為了一個時代的時尚符號。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彷彿看到了七十年代末的內陸街頭,那些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的年輕人,在人們的指指點點中昂首闊步,臉上帶著一種“你們不懂”的表情。
翻到第二頁。牛仔褲,幾個字跳出來,配圖是李維斯的海報,一個牛仔站在曠野中,穿著牛仔褲,戴著牛仔帽,背景是荒涼的西部,畫面很有年代感。當時這裡的人看這種褲子,大概就跟現在看外星人差不多。他繼續往下看。牛仔褲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逐漸在中國流行開來,最初被視為過於前衛甚至頹廢的服裝,一度遭到主流社會的排斥。曾有上海某大學在招收研究生時,因考生穿牛仔褲而提出不予錄取的要求。然而,這種源於美國、耐穿耐磨的服飾,憑藉其獨特的青春反叛氣質,迅速征服了中國的年輕一代,並在此後幾十年長盛不衰。他笑著搖了搖頭,想起後世那些把牛仔褲穿出洞還要繼續穿的年輕人,他們大概不知道,幾十年前穿牛仔褲是要被取消研究生錄取資格的。
第三頁,蝙蝠衫。配圖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寬大的蝙蝠衫,張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蝴蝶。她的頭髮是燙卷的,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下面幾行字寫得密密麻麻。蝙蝠衫以其寬大、形似蝙蝠翅膀的袖子設計而聞名,打破了傳統服裝的樣式。在八十年代,它成為時髦女青年中非常流行的服飾。穿上蝙蝠衫在當時被視為非常時髦的標誌。這股風潮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當時影視文化的影響,例如電影《霹靂舞》中人物的穿著就成為了年輕人追逐的物件。
第四頁,的確良襯衫與花襯衫。七十年代末,的確良襯衫如一股清風闖進人們的生活,代表著時髦和前衛。這種布料挺括、不易起皺、顏色鮮豔,讓沉浸在灰暗色系多年的中國人眼前一亮。進入八十年代,花襯衫和格子襯衫進一步流行,與以往的單色調服裝相比,被認為是一次重大突破。色彩斑斕的襯衫成為了當時年輕人最時髦的穿著之一。
他想起後世聽過的一個段子——七十年代,一個年輕人攢了三個月的工資買了一件的確良襯衫,穿上去相親,女方看了一眼就同意了。不是因為他人好,是因為那件襯衫太亮了,亮得晃眼,晃得女方以為自己遇到了白馬王子。
第五頁,幸子衫。日本電視劇《血疑》在八十年代初熱播,劇中女主角大島幸子所穿的學生裝——“幸子衫”迅速成為當時青年女性爭相模仿的流行服飾,以至於《幸子衫裁剪法》、《幸子衫編織法》等書籍在當時都十分暢銷。這標誌著影視劇對國內時尚潮流的強大引領作用開始顯現。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部電視劇帶火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帶火一個行業。這事他太熟了。
第六頁,紅裙子與色彩鮮豔的連衣裙。1984年電影《街上流行紅裙子》的公映,使紅裙子風靡全國,成為中國女性從單一刻板服裝樣式中解放出來的一個重要標誌。女性開始大膽追求符合自身特點的服裝色彩和樣式,色彩鮮豔的裙子成為女性追求時尚的標誌。一個多樣化、多色彩的女性服裝時代由此正式開啟。
第七頁,踩腳褲——在北方常被稱為“健美褲”。這是八十年代極具代表性的女性褲裝,以黑色為主,貼身具有高彈力。在那個年代,幾乎無論年齡大小的女性都擁有一條,大街小巷女性的褲裝穿著呈現出一種“高調的統一”,代表了人們對展示身體曲線和追求運動休閒風格的初步嘗試。
李蝦仁看完最後一頁,眼睛都直了。他原本只想弄五六款衣服回去,最多七八款,夠賣就行了。但這份資料讓他意識到,七八十年代的流行款式比他想象的豐富得多,背後的文化內涵和市場潛力也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更重要的是,這些資料給他開啟了一個全新的通道——搭配。他猛然意識到,光賣衣服不行,要賣就賣全套。衣服配褲子,褲子配鞋子,鞋子配眼鏡,眼鏡配帽子,帽子配包包。一套下來,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整整齊齊。這才是真正的時尚。
蛤蟆鏡這東西在七十年代末的內陸,時髦程度不比喇叭褲低。一副蛤蟆鏡戴在臉上,遮住半張臉,走在街上回頭率百分之兩百。那時候內陸的年輕人為了買一副蛤蟆鏡,能攢好幾個月工資,買到手戴上就不肯摘,睡覺都恨不得戴著。麥克鏡更不用說了,那是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進入內陸市場的,跟喇叭褲、蛤蟆鏡一起,構成了那個年代最經典的“時髦青年”形象。一件花襯衫,一條喇叭褲,一副蛤蟆鏡,劉海燙捲了,腳蹬一雙尖頭皮鞋,走在街上,誰多看一眼都覺得倍有面子。
他想到就做,從口袋裡掏出那沓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列印紙,放在桌上,又把那些照片收好,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港幣,是千元面值的,嶄新連號,在燈光下泛著青光。他把港幣碼在櫃檯上,上面壓了一個打火機,怕被風吹走。
老闆拿起錢,從抽屜裡翻出零錢要找他,李蝦仁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行了,剩下的錢不用找了。”
老闆愣住了,手裡攥著那幾張零錢,嘴巴張著,眼睛瞪著,半天沒合攏。這幾張港幣換成人民幣可不是小數目,買這些列印資料綽綽有餘,剩下的小費夠他小半個月的收入。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李蝦仁已經拿起那些列印紙和照片,轉身大步往外走了,西裝的下襬在步伐中微微飄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很快走出門口。老闆追到門口想說聲謝謝,那輛黑色的庫裡南已經發動了,引擎低沉有力,像一頭甦醒的猛獸,尾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很快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李蝦仁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在飛速運轉。衣服有了,款式有了,接下來是配件。蛤蟆鏡,麥克鏡,牛仔帽,這些在國內七十年代末都是稀罕物。蛤蟆鏡當時叫“太陽鏡”,進口的,貴得要死,一般人買不起。麥克鏡更別提了,那是電影裡那些外國特工戴的東西,普通老百姓見都沒見過。如果能批次生產,成本壓下來,價格降下來,到時候不光是衣服賣遍全國,眼鏡也能賣遍全國。兩樣一起賣,賺雙份的錢。
他要把這些機器帶回七十年代,在製衣廠旁邊再開個眼鏡廠。製衣廠做衣服,眼鏡廠做眼鏡,衣服配眼鏡,眼鏡配衣服,一條龍服務。哪個經銷商想進貨,衣服眼鏡一起拿,打包價,便宜。哪個顧客想買衣服,順便買副眼鏡,搭配好了,省心。這才是做生意,賣產品不如賣方案,賣方案不如賣生活方式。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車子拐上高速,白色的虛線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兩邊的樹木飛速掠過,遠處的山丘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他一路往農莊的方向開,但目的地不是農莊。
他要去找製作眼鏡的機器。要做蛤蟆鏡和麥克鏡,就需要眼鏡製造裝置。磨片機、拋光機、切割機、鍍膜機,還有鏡架成型裝置、焊接裝置、注塑裝置。這些在七十年代搞到非常難,光是申請進口批文就得跑斷腿,還不一定能批下來。但在這個時代就容易太多了,直接買,不用批文,不用證明,不用看誰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