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農村裡的日子,你是沒見過。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打下來的糧食,交了公糧,剩下的連自己都吃不飽。孩子們餓得哇哇叫,大人們勒緊褲腰帶撐著。病了不敢去醫院,藥都買不起。冬天沒有棉衣穿,縮在被子裡哆嗦。那種日子,不是人過的。”
李蝦仁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年代的苦,但從孫守義嘴裡說出來,那種苦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孫守義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可是現在呢?這些兄弟來了咱們這兒,住的是乾淨房子,吃的是白麵大米,頓頓有肉,隔三差五還能吃上雞蛋。他們的老婆在製衣作坊上班,一個月掙好幾十塊,比在老家種地一年掙的都多。孩子們上了學,穿上了新衣服,一個個吃得小臉圓乎乎的。”
他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大哥,你說,這樣的日子,他們還有甚麼不滿足的?你給他們吃,給他們住,給他們活幹,給他們發工資,你還要給他們加班費?大哥,你要是給這個錢,那就是在打他們的臉!”
李蝦仁愣住了。
孫守義的情緒有些激動:“大哥,你可能不知道,這些兄弟私底下怎麼說你。他們說你是活菩薩,說你是他們命裡的貴人,說要不是你,他們現在還在農村裡受罪。小張跟我說過,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遇見了你。老李頭也說過,他做了半輩子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頓頓吃上白麵饅頭。小劉更別提了,他每次看見你,眼睛都是亮的。”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下來:“大哥,你對他們好,他們記在心裡。你要是給加班費,他們不會高興,只會覺得你跟他們見外。所以這事兒你甭管了,就讓大家自己幹吧。他們樂意,他們高興,他們覺得這是在給自己家幹活。”
李蝦仁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複雜的面孔。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孫守義說得對。這些人,不是為錢幹活的。他們是為了尊嚴,為了希望,為了一個能吃飽飯、穿暖衣、挺直腰桿做人的機會。他給他們加班費,不是對他們的獎賞,而是對他們感情的傷害。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聽你的。”
孫守義臉上露出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蝦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說:“不過有一條——讓大家早點休息。活是幹不完的,身體要緊。明天還要趕路,你和大牛、周文他們也得養足精神。”
孫守義應了一聲:“大哥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走進後院,對著那些忙碌的人喊道:“兄弟們,差不多了!別幹了,明天再弄!”
小張扛著一袋白麵正往裡走,頭也不回地說:“馬上!還有幾袋就搬完了!”
老李頭抱著一個大冬瓜,氣喘吁吁地說:“等會兒,我把這幾個冬瓜擺好。”
小劉一邊收拾水果一邊說:“快了快了,葡萄還沒整完呢。”
孫守義佯怒道:“一個個的,都不聽招呼了是吧?大哥說了,讓你們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呢,都給我回去睡覺!”
李大嘴從裡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刀,刀上沾著豬油:“守義,你讓兄弟們再幹一會兒,馬上就完事了。”
孫守義瞪他一眼:“你也是,帶著他們趕緊收工。”
李大嘴嘿嘿一笑,縮回去繼續幹活,但動作明顯快了不少。其他人也加快了速度,但誰都不肯提前走,非要幹完手裡的活才罷休。
又過了半個小時,所有的東西才終於歸置好。
小張從倉庫裡出來,拍了拍身上的麵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老李頭抱著最後一個冬瓜擺好,直起腰,錘了錘後背,嘴裡唸叨著“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可臉上的笑一直沒停。小劉把最後一筐葡萄碼好,偷偷又揪了一顆塞進嘴裡,被李大嘴抓了個正著,罵了一句,他也不在乎,嘿嘿笑著跑出來。
眾人陸續從倉庫裡出來,有的拍著身上的灰,有的伸著懶腰,有的還在小聲議論著那些糧食和肉。月光照在他們臉上,映出一張張疲憊卻滿足的面孔。
孫守義站在院子中間,大聲說:“兄弟們,今天辛苦了!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呢!”
有人問:“守義哥,明天早上吃甚麼?”
孫守義笑了:“問李大嘴去!”
李大嘴從後面探出頭來,大聲說:“明天早上吃白麵饅頭,熬南瓜粥,再炒兩個菜!”
眾人歡呼起來,說說笑笑地散了。
李蝦仁站在月亮門下,看著這些人一個個從身邊走過。小張衝他咧嘴一笑:“大哥,您還沒睡呢?”老李頭衝他點點頭:“大哥,早點歇著吧。”小劉跑過來,把手裡的幾顆葡萄遞給他:“大哥,您嚐嚐,可甜了!”
李蝦仁接過葡萄,放進嘴裡,確實甜,甜到心裡。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這些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孫守義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大哥,你也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李蝦仁點點頭,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孫守義:“守義,謝謝你。”
孫守義愣了一下:“大哥,你謝我甚麼?”
李蝦仁笑了笑:“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一些事。”
孫守義撓撓頭,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李蝦仁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進屋裡。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滿滿當當的倉庫裡,照在那些剛剛散去的人身上。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蟋蟀在牆角鳴叫,偶爾傳來幾聲夢囈般的鳥鳴。
夜,深了。
清晨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桂花樹的香氣混著炊煙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李蝦仁剛喝完一碗小米粥,吃了兩個白麵饅頭,正準備起身,就聽見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停在門口,車門開啟,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下來。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走路帶風,一看就是那種在部隊待過多年的人。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院子,一眼就看見了李蝦仁。
“你小子,這是準備去哪兒?”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威嚴,但更多的是熟稔和關切。
李蝦仁連忙站起來,笑著迎上去:“李局長,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第九局滬上分局的局長,李志忠。李蝦仁在第九局掛了個名,算是編外人員,上次在火車上抓特務的事,就是透過李志忠上報的。兩人打過幾次交道,關係不錯。
李志忠揹著手走進院子,上下打量著李蝦仁,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你小子,在咱第九局工作,來了滬上都不知道來找我報道?這又是準備去哪兒?還得我這個分局局長親自來找你?”
李蝦仁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李局長,這不是剛到還沒來得及嘛。我正想著等忙完了手頭的事,就去局裡找您彙報工作呢。”
李志忠哼了一聲,顯然不太信這話。他往院子裡掃了一眼,看見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看見後院堆得滿滿當當的倉庫,看見幾個女人正在廊下踩著縫紉機做衣服,眉頭微微挑了挑,但沒多問。
“你這是準備去哪兒?”他又問了一遍。
李蝦仁也不瞞他:“李局長,我準備去一趟港島。”
李志忠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你小子,可別亂來。現在出去可是非常麻煩的,手續複雜得很,沒個一年半載根本辦不下來。你——”
李蝦仁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開啟,把裡面的證件遞過去:“李局長,您看看這個。”
李志忠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翻看。通行證、身份證明、介紹信,一應俱全,蓋著紅彤彤的鋼印,簽發機關、日期、照片,一樣不缺。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對著李蝦仁的臉比對了一下照片,這才抬起頭。
“這證件,哪兒辦的?”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李蝦仁笑了笑:“一個外國朋友幫忙辦的,人家是正經的投資商,手續都是走正規渠道。”
李志忠把證件還給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的嚴肅表情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行啊你小子,有本事。這年頭能辦下這些東西的人,可不多。”
李蝦仁把證件收好,笑著說:“李局長,您放心,咱可是有證的。就是想去外面看看,有沒有發財的路子。”
李志忠點點頭,又看了看他,眼神裡多了幾分關切。他拍了拍李蝦仁的肩膀,聲音低沉下來:“蝦仁,去了外面,千萬要注意安全。外面的社會,不比咱們這兒,亂得很。甚麼牛鬼蛇神都有,你一個年輕人,人生地不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