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拉回兩小時前。
淄博周村以西，櫻花山。
雪還在下，山道上積了半尺厚的雪。
李忠仁帶著桂系主力急行軍，直奔濟南。
遠遠的，他就看見山腳有人在朝他們揮手。
走近了，是170師的鐘毅站在路口
身後的山坡上已經紮好了營地，帳篷都披著白布，和雪地融成一片。
李忠仁下了吉普車，幾步走到鍾毅面前。
“鍾師長？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應該跟著陸先生……”
鍾毅笑了笑，伸手朝身後的櫻花山和遠處的鶴伴山一指。
“陸先生讓我在這兒等您。
他說，濟南的鬼子肯定會派兵增援淄博，咱們就在這打他們一個伏擊。”
李忠仁愣了一下，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兩座山。
櫻花山不高，但坡陡林密；
鶴伴山更險一些，懸崖峭壁正對著官道。
兩座山夾著的那條路，正是從濟南通往淄博的必經之道。
他打了半輩子仗，一眼就看出這是絕佳的伏擊地點，可是……
“陸先生怎麼知道鬼子一定會來？”李忠仁皺起眉頭，“現在這情況，鬼子還敢往外派兵？”
鍾毅搖搖頭：“陸老弟沒說太多，就讓我在這裡等你，一起伏擊鬼子。”
李忠仁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這些天打過的那些仗；
想起濰坊城下那些不可思議的勝利；
想起陸凡那張永遠平靜的臉。
他不再問了，轉身朝身後的部隊揮了揮手。
“傳令下去，上鶴伴山紮營，準備伏擊小鬼子。”
士兵們開始忙碌起來。
帳篷支起來，蓋上白布；
迫擊炮架起來，炮口對準山下的官道；
輕重機槍找到最佳射擊位置，槍身上蓋著雪偽裝。
一個多時辰後，整座櫻花山從外面看，又是一片寂靜的白。
李忠仁站在一棵老松後面，盯著山下那條空蕩蕩的官道。
他舉起望遠鏡看了又看，放下，又舉起來。
身邊的參謀王明遠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司令，要不要派幾個弟兄出去偵察一下？”
李忠仁正要點頭，鍾毅自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用。”
李忠仁轉頭看他。
鍾毅靠在一塊青石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閉著，如老僧入定。
“不用偵察？”王明遠皺眉，語氣帶著不解。
“這大雪天，鬼子從濟南出來，走哪條路？
多少人？
甚麼時候到？
咱們甚麼都不知道，怎麼打伏擊？”
鍾毅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等著就行。”
王明遠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李忠仁看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李忠仁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那條官道。
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積雪越來越厚，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響。
他又看了一眼手錶。
等了快兩刻鐘了。
王明遠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司令，這……”
“等著。”李忠仁打斷他。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會聽鍾毅的。
但鍾毅那句話：等著就行。
說得那麼篤定，篤定得讓他沒法反駁。
又過了幾分鐘。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鍾正國從一頂偽裝的帳篷裡鑽出來，踩著積雪，快步走到鍾毅面前。
“鍾師長。”
鍾毅睜開眼，站起來：“說。”
“雷達探測到鬼子出章丘了。
一個師團的兵力，外加一個大隊和一支偽軍，總兵力兩萬上下。
正在沿官道往淄博方向推進，行軍速度不慢。
按現在的腳程，不出半個時辰就能進入伏擊圈。”
李忠仁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鍾正國詫異的問道：“戰場無戲言，你怎麼知道的？”
鍾正國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看向鍾毅。
鍾毅擺擺手，示意他別緊張，然後朝李忠仁笑了笑。
“李司令，給您介紹一下，這是鍾正國，陸老弟手下的雷達偵測高手。”
李忠仁皺起眉頭：“雷達？甚麼雷達？”
鍾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鍾正國說：“帶李司令去看看。”
鍾正國點點頭，轉身朝那頂偽裝的帳篷走去。
李忠仁跟了上去，走了帳篷。
帳篷不大，裡面只擺著一張桌子。
桌子上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盒子，鐵盒子上面是一塊圓形的玻璃螢幕。
螢幕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隻夜裡的貓眼。
一個士兵正坐在螢幕前，戴著耳機，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跳動的光點。
李忠仁走近，目光落在螢幕上。
螢幕上有一條彎曲的亮線，像地圖上的河流。
亮線旁邊有幾個綠豆大的光點在緩緩移動。
那些光點很亮，在綠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像黑夜裡的螢火蟲。
“這……”李忠仁的聲音有些發乾，“這是甚麼？”
鍾正國湊過來，指著螢幕上的光點，壓低聲音解釋。
“李司令您看，這條亮線是咱們面前的地形。
這個位置是章丘，這個位置是咱們所在的櫻花山，那邊是鶴伴山。
這些移動的小點，就是鬼子的部隊。
他們的距離、方位、行進速度，咱們都能看見。”
李忠仁盯著那些光點，一動不動。
他看見那些光點正在緩緩移動，朝螢幕上一個固定的方向前進。
“這東西……”他嚥了口唾沫，“能看多遠？”
“天氣好的時候，四五十里沒問題。今天雪大，稍微差點，只能看三十多里。”
鍾正國的話語直接讓李忠仁陷入沉默了。
打了半輩子仗的他，此刻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有了具象。
坐在這小小的帳篷裡，喝著熱茶，烤著炭火，就能看見幾十里外敵人的一舉一動。
李忠仁忽然笑了，有了這東西，別說來一個師團。
就算西尾老賊帶著濟南城裡的小鬼子傾巢出動，他都有信心憑藉地利重創。
走出帳篷的他朗聲下令：“王參謀。”
“在。”
“傳令下去，所有人準備戰鬥。”
王明遠愣了一下，看向山下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又看向李忠仁。
終於應了一聲，轉身跑去傳令。
李忠仁沒有再看那條官道，徑直走向自己的陣地。
他的目光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叫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