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7日，清晨。
濰坊前線，第五戰區臨時指揮部設在青州城外一座廢棄的學堂裡。
天還沒亮透，李忠仁就已經起身，披著軍大衣站在地圖前。
他面前攤開的是淄博地區的作戰地圖。
紅藍鉛筆標註的進攻路線已經反覆推演了三遍。
按照設想，陸凡的部隊敲開濰坊城的烏龜殼。
他們集團軍四萬人衝入淄博，把打濰坊那一套拿出來。
不是他吹牛，一天時間，絕對能拿下。
正想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明遠推門而入，臉上爬滿的焦急。
他顧不上敬禮，幾步走到李忠仁身邊，壓低聲音：“司令，出大事了。”
李忠仁眉頭一皺：“甚麼事？”
“中央軍……”王明遠喘了口氣。
“湯恩伯的第20軍團，昨夜搶渡淄河，先頭部隊已經抵達淄博城東。
另外，我收到訊息，陳誠已經抵達徐州，正馬不停蹄的趕過來。
他還帶來的宋西濂的87師。”
李忠仁的瞳孔猛然收縮。
“還有，第92軍的一個師昨晚從棗莊方向北上，
第13軍的兩個旅也在往濟南方向靠攏。
看架勢，他們……他們這是要搶在咱們前面拿下淄博和濟南！”
王明遠說完嘆了一口冷氣，
李忠仁的手指緊緊攥住桌沿，指節發白。
他怎麼會不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這些中央軍部隊，之前第五戰區求爺爺告奶奶都調不動。
現在看見濰坊光復，看見齊魯戰場有仗可打、有功勞可拿，一夜之間全冒出來了。
他們搶渡淄河，搶攻淄博，隨後更是會包圍濟南。
一旦他們等他們拿下這兩座城，收復齊魯的戰功就跟自己沒關係了。
而自己呢？
自己明碼通電，高調宣佈要光復齊魯，把話放出去了，把名聲造起來了。
如果最後打下濟南的是中央軍，自己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金陵那邊正好借這個機會收拾自己，排擠自己。
甚至……把自己當成威脅除掉。
王明遠的聲音在發抖：“司令，金陵這樣搞，這是要釜底抽薪啊。”
“咱們這三天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盤，他們想來摘桃子。
咱們費盡心機造出來的聲勢，他們要一把搶走。
到時候，金陵那邊一句話：中央軍主力馳援齊魯，奮勇攻堅，光復濟南。
咱們之前的所有籌謀，全成了給人家做嫁衣！”
李忠仁沒有說話。
他盯著地圖看了又看，最後問道：“陸凡他們有訊息嗎？”
“沒有，122師和38師一點動靜都沒。”王明遠急道：“司令，咱們得想辦法啊！”
李忠仁緩緩鬆開攥著桌沿的手，點燃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緩緩散開，遮住了他的臉。
“命令部隊開拔。”他的聲音低沉。
“傳令下去，各部隊加速前進，務必搶在中央軍之前……”
話沒說完，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警衛連連長快步走進來，敬了個禮。
“報告司令，38師張自忠將軍派貼身警衛員送來一封手書。
來人喬裝打扮過，看樣子是故意的，這樣秘密行事，應該沒有驚動任何人。”
李忠仁一愣，接過那封沒有封皮的信，開啟。
信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是張自忠的親筆：
“張飛橫矛當陽橋，暗度陳倉。”
李忠仁盯著這幾個字，一動不動。
煙霧從他指間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反覆看著這七個字，眉頭漸漸鬆開，又漸漸擰起。
最後，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把信遞給王明遠：“你看看。”
王明遠接過去，看了半天，一臉茫然：“張飛？當陽橋？暗度陳倉？司令，這甚麼意思？”
李忠仁沒有回答。
他走回地圖前，目光從淄博移開，往南滑過去，落在泰安，落在更遠的地方。
直到手裡的煙燒到了盡頭，燙了手指，他才回過神來，把菸頭摁滅在桌上。
“傳令。”他轉過身，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王明遠趕緊掏出記事本。
“第一，通知各部隊抓緊時間準備。
一會兒火炮部隊火力必須全開，目標淄博城防，不用省炮彈。
但是，打完立刻轉移，你告訴下面，不求精準，可是動靜絕對不能小。”
“不求精準，動靜要大？”王明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第二，全軍傾巢出動，攻擊的架勢要大，喊殺聲震天。
我要讓周圍所有友軍都聽見，看見。
要讓所有人都明白我李忠仁今天孤注一擲，一定要拿下淄博。”
王明遠筆尖飛快地記著，聽到這裡抬起頭，滿臉困惑：“司令，這……這......”
李忠仁沒理他，在地圖上一寸一寸的看，繼續下令。
“第三，主力部隊渡過淄河，兵臨臨淄後，繼續在正面虛張聲勢。
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許輕舉妄動。
扯虎皮拉大旗知道吧，就這麼辦。”
王明遠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忠仁，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司令……您這是……這是甚麼打法？”
李忠仁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
“照辦。”
王明遠還想再問，對上李忠仁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明遠，幾個師長按照我的要求安排好一切之後，你通知他們到我這裡開會。”
李忠仁人說完對著王明遠揮手，示意他速度去辦。
“明白~”他敬了個禮，轉身跑出去傳令。
李忠仁深吸一口煙，朗聲呼叫：“黃炳清、謝志善~~”
“是~”警衛連正副連長閃身進入指揮部。
“黃炳清、謝志善，你們把警衛連的人都撒出去。
黃炳清帶上人去監視中央軍的動靜，訊息實時彙報。
謝志善你家老三在鍾毅的170師，你立刻去找他，我要知道170師的動向。”
“明白~”黃炳清、謝志善敬禮齊聲回應，隨後利落的離開。
指揮部裡安靜下來。
李忠仁重新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淄博，落在濟南周圍的區域。
他嘴裡暗自呢喃：“陸凡...我不管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這把我跟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