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濟南。
李忠仁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面前堆著半人高的檔案。
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在檔案上籤了個名,扔到一邊,再拿下一份。
堂堂桂系首領,第五戰區司令長官。
現在被困在這間辦公室裡,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政務。
修路的、徵糧的、安置難民的、調解糾紛的,甚麼都找他,甚麼都等著他簽字。
他知道這是金陵方面的算計,把他拴在政務泥潭裡。
讓他沒時間去統兵,沒精力去打仗,從而沒機會去立戰功。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但他沒辦法拒絕,也沒辦法。
仗打完了,地盤收復了,你不搞建設不搞治理,那就是你李忠仁對人民不負責。
搞吧,一陷進去,那就再也出不來。
他嘆了口氣,把鋼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門被敲響了,聲音很急。
“進來。”
心腹參謀王明遠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司令,出大事了!”他幾步走到辦公桌前,連敬禮都忘了。
李忠仁睜開眼:“甚麼事?”
“第一戰區程潛,明碼通電全國!”王明遠把手裡攥著的一張紙遞過來。
“您快聽聽廣播,還在播呢!”
李忠仁接過紙掃了一眼,起身走到牆角的收音機前,擰開開關。
收音機裡傳來程潛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一字一句念得鏗鏘有力。
“……我第一戰區所屬空軍部隊和愛國志士精力合作。
於本日上午八時許,對華北地區之敵發動突襲。
太原、張家口、北平、津門四地機場,已於同一時間全部摧毀。
津門軍港亦遭重創,敵艦多艘沉沒,敵華北方面軍指揮部被徹底摧毀……”
李忠仁的手停在收音機上,一動不動。
“……據統計,共擊毀敵機一百二十餘架,擊沉敵艦八艘,消滅敵軍兩千餘人。
自抗戰以來,華北戰區從未有如此之大捷……”
程潛的聲音繼續著,李忠仁的腦子已經飛速轉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了王明遠一眼。
兩人對視之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名字:陸凡。
程潛哪來的空軍?
第一戰區甚麼時候有過這種規模的空軍?
那些飛機、那些導彈,整個華夏只有一個人拿得出來。
“……我第一戰區,自即日起,正式對華北之敵展開全面反擊。
志在收復華北,復我河山!我與諸君共勉!”
收音機裡傳來結束語,隨後是一陣激昂的音樂。
李忠仁關掉收音機,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是陸凡。”他緩緩開口,不是疑問,是肯定。
王明遠點頭:“絕對是。除了他,沒人有這個本事。”
李忠仁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了幾圈,他突然停下來,問:“陸凡那邊最近有甚麼動靜?”
王明遠開啟隨身筆記本,翻看過後眉心緊皺。
“據前線報告,沒甚麼大動作。
他們最近一直在建設青島,工廠、碼頭、兵營,搞得熱火朝天。
唯一有點異常的是,前幾天周文帶著部隊去了德州拉練。”
“周文?就是陸凡手下那個裝金屬護臂的?”
“對,就是他!周繼先?,周老的兒子。”王明遠合上筆記本,臉上疑惑依舊。
“很奇怪,他們這次出擊,沒有開坦克,沒有坐裝甲車,純粹的徒步拉練。”
李忠仁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從德州往北劃。
德州、衡水、滄州……他的手指停在了衡水。
“絕不是拉練這麼簡單,他們要打衡水。”李忠仁的聲音篤定。
“程潛通電全國要收復華北,說明他們已經聯手了。
第一戰區打頭陣,陸凡的部隊提供火力支援。
我敢肯定,他們第一個目標不是石家莊就是衡水。”
王明遠站在他身後,看著地圖,眼睛轉了轉,開口了。
“李司令,我說句不該說的。”
“說。”
“咱們不能光看著。”
李忠仁轉過身,看著王明遠。
王明遠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金陵方面想用政務困住咱們,讓咱們動彈不得。
本來沒有其他事情,我們陷在泥潭裡,那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可現情況不一樣了,程潛通電全國要收復華北,起戰事了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咱們作為第五戰區,支援友軍、聯合作戰,這是分內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程潛背後那可是陸凡。
這個人,沒有把握不會動手。
既然動手,就說明已經有了完全的準備。
咱們現在介入,一方面能幫幫場子,刷刷存在感。
另一方面大戰功混不上,可是小隊額好處肯定少不了,穩賺不賠的買賣。”
李忠仁沒說話,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著。
王明遠眼見長官起了心思,更賣力的遊說起來。
“至於金陵那邊,不高興又能怎麼樣?
只要咱們打出了戰功,立下了大功,他們再不滿也得憋著。
戰功就是免責令牌,誰來了都不怕。”
李忠仁的手指停了。
王明遠看出他已經心動,趁熱打鐵。
“而且司令,戰功不僅能保命,還能收買人心。
您帶著第五戰區的弟兄們打勝仗,立戰功,從上到下哪個不念您的好?
只要您能帶著兄弟們立下戰功,第五戰區所有隊伍,心都會向著您。
那些能征善戰的軍官,池峰城、孫連仲那樣的,都會心甘情願您的嫡系。
有了這些精英,咱們的派系就能進一步壯大,這一箭好幾雕,沒理由不出兵。”
他深吸一口氣,雙眼冒光:“司令能不能再進一步,就在您的一念之間。”
李忠仁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明遠。
窗外,濟南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春日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
他站了很久,連抽兩根菸,神情堅定的走回到地圖前。
手指從衡水劃到石家莊,又從石家莊劃到太原,目光越來越亮。
“傳我的命令。讓徐祖貽、池峰城、孫連仲馬上來開會。”
王明遠啪地立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