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碰翻了手邊的搪瓷缸,熱水灑了一桌也渾然不覺。
緊盯著三位師長,不可置信的詢問起來。
“陣亡十一?
重傷二十八?
總傷亡不過三十?
全殲鬼子一個加強中隊,自身傷亡如此之小?
你們……核實清楚了?”
“回司令,核實再三,確鑿無誤。”三位師長齊聲回答。
李忠仁緩緩坐回椅子,半晌無語。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軍閥混戰到抗戰烽火。
如此懸殊的交換比;
如此微小的絕對傷亡數字;
在同等規模的攻堅戰中,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不僅僅是武器優勢,更是戰術、訓練、協同乃至士氣全方位碾壓的結果。
震驚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種灼熱的渴望。
李忠仁猛地抬頭,看向陸凡。
此刻他已徹底放下了所有戰區司令長官的身段和驕傲,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請求。
“陸先生,李某有個不情之請,下一戰攻打濰坊,可否……
可否以我第五戰區直屬的桂系部隊為主攻?
122師、38師、170師派出精銳,在側翼輔助,並現場指點戰術戰法。
如此,既可讓張自忠將軍等部稍作休整,避免過度疲勞。
也能讓我那些不成器的部下,親身學學這現代仗到底該怎麼打!拜託了!”
陸凡看著眼前這位名聲赫赫的將軍眼中急切的光芒,沒有任何猶豫,爽快的答應。
“李司令言重了,同為抗戰,不分彼此。
既然李司令要求,那麼我們在沂水休整一日。
休整期間,我讓三個師各抽調一個經驗豐富的精銳團。
直接嵌入桂系主攻部隊中進行聯合訓練和臨戰指導,另外......”
他指了指外面,“兩戰繳獲的所有車輛全部移交司令部調配,加強部隊機動能力。”
李忠仁聞言,胸膛起伏,重重抱拳。
“陸先生慷慨大義,赤誠相待,李某感激不盡。
我這就去親自挑選部隊,嚴令他們虛心學習,絕不敢懈怠。
桂系的漢子,絕不會讓陸先生和友軍弟兄們失望。”
幾乎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金陵。
委員長官邸的小會議室內,氣氛凝重。
校長一身戎裝,坐在主位,面色沉靜如水。
下首坐著何應欽、戴漁農、錢大均、林蔚、周志柔、?酆悌。
以及低調坐在末席的吳時。
“德鄰這次,未免太冒險了!”何應欽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不滿。
“第五戰區剛剛在臨沂取得大捷,正宜穩守休整,鞏固戰果。
他卻置整體防務於不顧,抽調主力北上。
在如此嚴寒天氣下勞師遠征,攻擊敵人腹地?
這簡直是……是胡鬧,士兵凍傷減員恐怕比戰鬥傷亡還大。
這是對黨國抗戰力量的不負責任!”
錢大均慢條斯理地補充:“確欠穩妥。臨沂之勝,有諸多特殊因素,不可簡單複製。”
“魯中敵情複雜,鬼子反應迅速,一旦攻勢受挫,損兵折將。”
“不錯,好不容易提振計程車氣恐將受挫,李司令此舉,似有貪功冒進之嫌。”
林蔚和陳布雷一前一後發言。
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對李忠仁“獨斷”行為的質疑和擔憂。
唯有吳時,自始至終微垂著眼瞼,盯著面前的茶杯,一言不發。
校長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吳時身上。
“虞薰,你一直負責與前線聯絡,你對李忠仁的行動,有何看法?”
吳時聞聲,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
他站起身,先向校長微微鞠躬,然後直面眾人。
“卑職認為,李司令長官此舉,非但不是冒進,反而是把握戰機、銳意進取的良將之舉。”
不等旁人反駁,他繼續道:“攜臨沂大捷的威勢,擴大戰果,完全合理。”
吳時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鏗鏘之力。
“軍人守土有責,收復失地即是天職,至於冒險……”
他環視面露不豫的眾人,語氣激昂。
“戰端一開,便無萬全之策。
若事事求穩,畏敵如虎,何談驅逐腳盆雞?
李司令長官敢以戰區主力為鋒鏑,直插敵後,此等膽魄,卑職佩服!
即便……即便最終受挫,如此壯烈之攻勢,亦足以激盪國魂。
讓世人知我炎黃血脈絕不屈服於腳盆的鐵蹄之下。
這,遠比坐等觀望、計較一城一地得失更重要!”
一番話,擲地有聲,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何應欽等人臉色有些難看,想反駁,卻又一時難以找到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吳時的話,站在了民族大義和軍人氣節的制高點。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機要秘書快步走入。
他臉色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潮紅,將一份電文直接呈送到校長面前。
“委座,急電!第五戰區李長官親發!”
校長接過電文,目光迅速掃過。
電文不長,但他看了很久。
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
終於,校長緩緩將電文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邊緣敲擊了兩下。
“德鄰來電……已攻克沂水,並順勢收復沂南。
兩戰,共殲滅兩個加強中隊,擊潰偽軍一部。我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陣亡十一人,重傷二十八人。”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聲音聽不出喜怒。
“甚麼?!”
“這怎麼可能?!”
“殲敵數百,自損僅此?!”
何應欽、錢大均兩人失聲驚呼。
其他人臉上寫滿了極度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他們不敢相信這樣的傷亡比。
校長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詫,繼續用平直的語調念出電文最後。
“委座鈞鑒,我軍略作休整,即按預定計劃,北上攻擊濰坊。”
北上攻擊濰坊!
這六個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剛剛還在指責李忠仁貪功冒進、不顧士兵傷亡的人,此刻全都瞠目結舌。
如果這樣的戰果、這樣的傷亡數字是真的,那麼李忠仁的決策哪裡是冒險?
簡直是洞察先機、戰果輝煌!
而攻擊濰坊的戰略意圖,其魄力與眼光,更是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
校長唸完,不再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手指依然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嗒、嗒”聲。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