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第五戰區前敵指揮部。
屋內煙霧繚繞,電話鈴聲、參謀的彙報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裡瀰漫著焦躁與滯澀。
李忠仁揹著手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已經在這裡協調、催促、命令了近兩個小時。
可預定作為北進左翼核心的第七軍主力師,仍然未能按計劃準時開拔。
理由五花八門:
輜重車隊油料補充“遇到點小問題”;
炮兵團的馱馬“有幾匹鬧肚子”;
先頭團的團長甚至直接打電話到前指,抱怨天氣太冷,士兵凍得手腳僵硬。
甚至建議:是否等明日氣溫稍回升再行動,以免非戰鬥減員……
“混賬!都是混賬!”李忠仁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亂跳。
“陸凡那邊一群東拼西湊的雜牌。
下午三點就靜悄悄地整隊出發,沿著沂水河北上了。
現在估計都快到沂南地界了。
再看看我們!堂堂第五戰區主力,裝備精良,補給優先。
卻在這裡為幾匹馬的肚子、為天氣冷磨磨蹭蹭。
仗還打不打了?!
濟南還收不收復了?!”
他越說越氣,猛地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要通了第七軍軍部。
不等對方客套,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怒罵。
“我不管你們有甚麼困難!現在是打仗!不是遊山玩水!
我命令:第七軍所屬各部,所有主官,立刻回到崗位,督促部隊。
一小時內必須全部開拔,按預定路線向北推進。
貽誤戰機者,無論官職大小,軍法從事!
再敢跟我提天氣、提困難,我先撤了他的職!”
放下電話,李忠仁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陸凡一方的那種沉默而高效的執行力,讓他羨慕嫉妒恨。
一個小時後,在李忠仁的死命令和親自派出的督察隊威懾下。
第七軍以及其他幾支中央軍系統的部隊,總算勉強動了起來,沿著公路開始向北蠕動。
然而,行軍速度之慢,狀況之多,再次讓李忠仁血壓飆升。
龐大的隊伍如同一條生了鏽的鏈條,吭哧吭哧地向前挪動。
不斷有傳令兵從前隊跑來報告:某某團的卡車陷進泥坑了,需要工兵;
某某營計程車兵抱怨乾糧太硬,要求生火熱點熱水;
更離譜的是,行軍不到三十里,中央軍的幾個師長提議進行休整,儲存體力。
“嬌生慣養!廢物!一群廢物!”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裡,李忠仁恨的牙癢癢。
他望著窗外緩慢蠕行的隊伍,再看看腕錶,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照這個速度,別說配合作戰了,能不能在天黑前趕到集結點都是問題。
就在這時,一輛三輪摩托車冒著黑煙從前方疾馳而來。
通訊兵跳下車,將一份電文遞給李忠仁的副官。
副官快速掃了一眼,臉色微變,連忙遞給李忠仁。
“長官,陸先生部通報,他們已抵達沂南並對外圍的鬼子據點發起攻擊。”
“甚麼?!”李忠仁一把抓過電文,瞪大眼睛。
下午三點開拔,五點不到就發起攻擊?
還是在這樣的天氣條件下,長途行軍之後立刻展開攻擊?
他急忙看向地圖。
從臨沂到沂南一百多公里,沿途道路狀況不佳,還要渡過沂水……
陸凡的部隊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不需要休整嗎?
士兵是鐵打的嗎?
一股混雜著震驚、惱火和一絲欽佩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自己這邊剛像老牛拉破車一樣勉強上路。
人家那邊已經槍炮齊鳴,打起來了。
這對比,何其鮮明,何其刺眼!
“命令!”李忠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對副官厲聲道。
“給桂系第二十一集團軍前指發電!
第七軍和第四十八軍主力,立刻脫離現有行軍序列,以強行軍速度,向北疾進。
必須在兩小時內抵達沂南。
告訴他們,陸凡的‘雜牌’已經和鬼子接上火了!
我們桂系的子弟兵,不能連‘雜牌’都不如!誰掉隊,誰丟臉!”
又一個小時過去,天色漸暗,北風更緊。
李忠仁親自督促著桂系嫡系部隊,以遠超平時的速度在寒冷的曠野上行進。
士兵們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許多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
但軍令如山,無人敢公開抱怨。
李忠仁坐在車裡,耳朵卻一直豎著,捕捉著北方隱約傳來的聲響。
起初,槍炮聲頗為密集,但持續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後,似乎逐漸稀疏、減弱下來。
李忠仁的心微微一沉,攻擊停止了?
是進攻受阻,被迫退下來休整?
還是彈藥不濟?
他暗自思忖,陸凡的部隊雖然裝備精良,士氣高昂。
但畢竟下午才經歷長途行軍,人困馬乏,又是寒冬作戰。
面對據城而守的鬼子一個加強大隊,初戰受挫也在情理之中。
年輕人,還是太心急了些啊。
打仗,不是光有勇氣和好武器就行的……
他正想著,是否要命令部隊再加快些速度。
以便在陸凡部需要時能及時接應,或者至少穩住戰線。
突然,又一輛通訊摩托從暮色中衝出,幾乎是以失控的速度衝到李忠仁車旁。
通訊兵臉色因為激動和寒冷而通紅,跳下車時還踉蹌了一下。
他手裡緊緊捏著一份電文,聲音發顫:“長……長官!急電!陸……陸凡所部戰報!”
李忠仁心中咯噔一下,這麼快就有戰報了?
是報告進攻受阻,請求支援?還是……
他接過電文,就著車燈快速閱讀。
電文很簡短。
“致李長官:我部於十七時三十分許,對沂南縣守備部隊發起攻擊。
經約四十分鐘戰鬥,突破敵外圍防線,攻入城內全殲敵人。
沂南縣城已在我部控制之下。
1938年1月19日,十八時二十分。”
李忠仁捏著電文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
下午三點開拔,五點三十發起攻擊,六點二十分結束戰鬥。
攻克縣城,殲滅鬼子一個加強大隊……
四十分鐘?
從發起攻擊到結束戰鬥,只用了四十分鐘?
自己這邊,主力還在泥濘的路上掙扎。
而人家已經乾淨利落地打完了一場攻城戰,拿下了第一個目標!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撼,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衝擊著李忠仁。
真是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
隨即一系列的問題浮現在腦海裡。
陸凡……他帶的到底是怎麼帶隊的?
他到底有甚麼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