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金陵,江寧西站。
火車噴吐著濃煙,緩緩停靠在混亂而壓抑的站臺。
陸凡壓低帽簷,帶著李三娃、鍾正國和羅金寶隨著人流走下火車。
腳剛一踏上金陵的土地,一股混雜著硝煙、塵土和絕望氣息的冷風便撲面而來。
車站內外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倉惶撤離的市民、神色凝重計程車兵和堆積如山的物資。
整座城市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瀰漫著大戰將至的恐慌與悲壯。
陸凡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群。
很快,一個靠在吉普車旁、身形挺拔卻帶著濃重落寞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校級軍服,面容慘白不說,臉上刻滿了風霜與疲憊。
最刺眼的是,他左臂的袖子空空蕩蕩,被寒風一吹,袖子不受控制的劇烈晃動。
“周文?!”
陸凡心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這個斷臂、滄桑的,看著和喪家之犬無二致的男人。
真的是那個曾在魔都與他並肩血戰、意氣風發的海歸軍官嗎?
幾乎是同時,周文的目光也穿透了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陸凡身上。
儘管帽簷壓得很低,厚厚的圍巾遮住了口鼻。
但那雙眼睛,那種獨特的氣質,讓周文瞬間就認了出來。
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快步穿過人群,來到陸凡面前。
甚麼也沒說,伸出僅存的右臂,給了陸凡一個用力的、無聲的擁抱。
“哥~~好久不見!”輕聲的低語中,各種情緒崩裂而出。
陸凡強壓住心的翻湧,輕拍著周文的背,儘量的放鬆,“嗯~~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周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在陸凡耳邊低語。
隨即,他猛的驚覺,迅速恢復警惕,環顧四周後,壓低聲音。
“哥,這不是說話的地方,上車,我們回去說!”
幾人迅速鑽進那輛略顯破舊的軍用吉普。
陸凡直接坐進了駕駛位,示意周文坐到旁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了混亂的車站區域。
“周文,你的手……”
駛離車站,陸凡操控著方向盤,目光掃過那隻空蕩蕩的袖管,心中五味雜陳。
“沒事的,打仗嘛,難免的。”周文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勉強笑了笑,語氣故作輕鬆。
“一個半月前在崑山,不小心捱了鬼子一槍,運氣不好,感染了,後來……就截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想把事情一筆帶過,絲毫沒注意到陸凡的眉頭已經緊皺了。
起來。
“周文,你跟我說實話!”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將車停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街巷旁。
轉頭緊緊盯著周文,眼神銳利如刀,凝重的語氣裡怒火在翻騰。
“當初我離開前,留給司令的物資裡,不僅有大量的盤尼西林,還有效果更好的抗生素。
再說了,唐麗她們幾個,是我親手教出來的,處理槍傷、控制感染,絕對是一流水平。
只要你的手臂不是當場被炸碎,有那些藥,有她們在,怎麼可能保不住?
你到底在隱瞞甚麼?”
陸凡字字句句把周文駁得體無完膚,說到最後怒意已經頂到腦門了。
他太瞭解自己留下的醫療條件了,周文的解釋根本站不住腳。
在陸凡灼灼目光的逼視下,周文臉上的偽裝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了幾下,再睜開時,眼中充滿了屈辱和憤懣。
“凡哥……我……”他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苦澀。
“當時不是傷勢太重……是……是根本沒藥可用,所以才......”
“甚麼?沒藥可用?”陸凡的心猛地一沉。
周文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將壓抑許久的真相和盤托出。
“就在你……你別墅遇襲,下落不明之後沒多久。
俞若民和孔令凱那兩個人……又跳出來了。
他們動用上面的關係,以統一調配、支援更需要部隊等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金陵方面幾乎把你留給司令的所有藥品、還有那幾十輛坦克……全都強行划走了。
不僅部隊沒有醫療物資,就連戰地醫院都很快陷入了無藥可用的境地。”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當時因為之因前物資和他們發生過沖突,他們懷恨在心。
在崑山……我們營被鬼子包圍了整整十天,彈盡糧絕。
我多次向友軍求援,可都被他們暗中阻撓了。
他們就是想讓我死在崑山。”
周文用僅存的右手死死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最......最後宋師長和王將軍看不下去了。
他們礙於和您的交情,暗地裡伸出援手幫了一把。
硬是把我們這支只剩不到百人的殘兵,從死人堆裡撈了出來……
可那時候,我的胳膊……已經徹底爛了……”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周文粗重的喘息聲和李三娃等人壓抑的怒火。
周文接過陸凡地上的華子,抽了半根才緩過這口氣,隨後繼續講述。
“張司令為了這事,親自去找校長,據理力爭,據說大吵了一架……可是,沒卵用。
後來,司令心灰意冷,覺得無法挽回事態,也無法忍受上面的瞎指揮,憤而辭職了……”
周文狠狠抽了口煙,心中的失望和無奈隨著煙氣一通吐出,人也輕鬆了不少。
“張司令一走,澄錫防線……就徹底亂了套了。
上面一通胡亂指揮,朝令夕改,各部互不統屬,各自為戰……
短短十五天,整個防線就……就全垮了。
鬼子一路追著我們的潰兵,直接就打到了金陵城下。
目前最近的句容已經丟了,金陵……已經是一座孤城了。”
聽著周文的敘述,陸凡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離開這兩個月,後方竟然腐敗、混亂至此。
自己留下的援助,沒能用在殺敵報國上。
反而成了權貴子弟中飽私囊、打擊異己的工具。
而前線的將士,不僅要面對兇殘的日軍,還要被自己人在背後捅刀子。
一股冰冷的殺意,從陸凡心底緩緩升起。
“好~好~好~俞大外甥、孔大公子又是你們。”
他丟掉菸頭,發動起汽車,冷冷的開口:“帶我去見張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