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讓。”
這兩個字,像是兩座無形的巍峨大山,攜著千鈞之勢轟然砸下。砸在了洛陽城外這片死寂的曠野之上,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震得天地都彷彿寂靜了幾分。
百官失聲,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難以置信;萬民屏息,鴉雀無聲,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連空氣都凝滯得令人窒息。
蕭瀾臉上那份古井無波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一絲錯愕,從他深邃的眼底一閃而逝。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天子劉協——這位將整個天下當作賭注,輕輕推到自己面前的大漢天子。
劉協的眼神很複雜,眼底翻湧著諸多情緒。有掙脫傀儡命運的解脫,有愧對列祖列宗的不甘,更有將命運徹底交出後,深入骨髓的空洞與疲憊。他真的累了。從董卓入京的那一刻起,到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再到眼前的蕭瀾權傾朝野,他這一生,都像是一個被人操控的提線木偶,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
這是他唯一一次,親手剪斷那根操控自己命運的線。哪怕代價,是斷送整個劉氏的百年江山。
“陛下,此言萬萬不可!”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丞相府的首席文臣陳群。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語氣帶著急切的勸阻,“蕭公興漢安邦,乃是臣子本分,豈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緊接著,郭嘉、龐統、徐庶、毛玠……所有蕭瀾麾下的文臣武將,齊齊跪倒在曠野之上,聲如洪鐘:“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一聲聲勸諫,絕非虛偽的推辭,而是一種浸透著政治智慧的清醒。天下初定,人心未穩,“禪讓”二字,可被解讀為順應天命的佳話,更能被歪曲成威逼君父的篡逆之舉。蕭瀾需要的,從來不是皇帝一時衝動的施捨,而是整個天下人心的誠心歸附。
蕭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波瀾。他對著劉協深深一拜,脊背挺直,語氣鏗鏘:“臣蕭瀾,一心為漢,絕無二志。請陛下回宮。”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這,是他的第一次拒絕。
……
三日後,洛陽皇宮,太極殿。
殿內氣氛莊嚴而肅穆,鎏金的樑柱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映得百官的朝服熠熠生輝。陳群手捧一卷長長的黃絹,昂首出列,他的身後,是羽扇綸巾的諸葛亮,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新降的江東士族、歸附的蜀中名士。
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囊括了當今天下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精英。
“臣陳群,聯百官上奏!”
陳群的聲音沉穩而洪亮,在空曠的大殿中久久迴響,“漢室自靈帝以來,綱紀廢弛,天下崩壞,百姓流離失所。幸有大丞相蕭公橫空出世,掃平群兇,再造乾坤,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其功蓋世,其德配天!”
他將手中的黃絹高高舉起,聲音陡然拔高,“今四海歸一,萬民景仰,此乃天命所歸!臣等懇請蕭公順天應人,登臨大寶,以安天下!”
“懇請蕭公登基為帝!”
諸葛亮輕搖羽扇,上前一步,補充道:“非如此,不足以定國本,安社稷,慰萬民之心!”
百官齊齊跪倒在地,山呼之聲震動殿宇:“懇請蕭公登基為帝!”
蕭瀾坐在丞相之位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臉龐,最終落在殿外的青天之上。良久,他緩緩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某本布衣,幸逢亂世,仗諸公之力,方有今日。興漢安邦,乃某之本分,亦是畢生所願。稱帝之言,休得再提。”
他揮了揮手,轉身離去。這,是他的第二次拒絕。
……
又過三日,還是那座太極殿,還是那群文武百官,還是那場聲勢浩大的勸進。
這一次,連歸降的丹陽侯孫權,都被請上了大殿。他手捧勸進表,泣不成聲,字字懇切:“天下非蕭公不可,望蕭公以蒼生為念!”
滿殿文武再次跪倒,勸諫之聲比前兩次更為熱切。蕭瀾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份勸進表,第三次冷聲拒絕,拂袖而去,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憂心忡忡。
夜,深了。
丞相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蕭瀾獨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奏章,沒有標註天下的地圖,只有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他不稱帝,絕非矯情。而是心中那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執念,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見過太多歷史的輪迴,深知“篡位者”三個字,在史書中的分量有多重。他怕自己成為另一個王莽,另一個曹丕,落得千古罵名。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縷清幽的蓮香飄了進來。
甄宓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款款走入。她換下了華麗的宮裝,只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更顯得清麗脫俗,溫婉動人。她將蓮子羹輕輕放在桌上,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蕭瀾身後,伸出纖纖素手,為他輕輕按揉著緊繃的太陽穴。
力道不重不輕,恰到好處。蕭瀾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放鬆了些。
“你也覺得,我該稱帝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
甄宓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輕聲開口:“主公想做的,是興漢安邦的周公,還是開創盛世的漢高祖?”
蕭瀾沉默了,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茶杯。
甄宓繞到案前,拿起一份剛剛從地方呈上的民情簡報,遞到他面前:“主公請看。幷州大旱,地方官欲開倉放糧,卻因無陛下旨意,遲遲不敢擅動,百姓已頗有怨言。新降的江東士族,陽奉陰違,抵制新政,只因他們心中的天,還是姓劉。”
她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美眸,直視著蕭瀾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珠璣:“主公不稱帝,是您的謙遜與風骨。可在天下人看來,卻是猶豫與軟弱。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主公不稱帝,天下人心便難安。人心不安,您那些利國利民的新政,又如何推行?”
甄宓微微俯身,深深一拜,聲音帶著懇切的勸諫:“那個位置,對您而言,或許是一道枷鎖。可對天下萬民而言,卻是一根定海神針。為了天下蒼生,宓兒懇請主公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