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的清晨,裹挾著江水的微涼,漫過青石板鋪就的長街。昨夜的硝煙彷彿被這潮潤的風滌盪得乾乾淨淨,石板路上不見半分血跡,只有熹微的晨光斜斜灑落,投下斑駁的光影,給這座剛歷經易主的城池,添了幾分安寧。
兩側店鋪的門板卸下了一半,窗欞之後,那些曾寫滿恐懼的眼睛,此刻多半帶著探尋與審視,悄悄打量著街上的行人。
一隊車駕從城門緩緩駛入,沒有旌旗招展的張揚,沒有甲士開道的肅殺,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輕響,在寂靜的長街上格外清晰。蕭瀾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走在最前面,他沒有穿那身象徵無上權威的大丞相朝服,只一襲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溫和。
車簾被一雙纖纖素手輕輕掀開,大喬與小喬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她們一身素雅衣裙,鬢邊只簪著幾朵淡白的梔子花,身姿嫋嫋,宛如兩朵在肅殺頑石間悄然綻放的清荷,瞬間沖淡了這座城市殘存的兵戈之氣,為剛換了主人的江東,帶來一抹柔和的亮色。
石頭宮的一處偏殿,如今被改成了江東的民事堂。殿內堆滿了積著厚厚灰塵的竹簡,還有些受潮發黴的戶籍木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大喬身著一襲月白色長裙,正立於一張巨大的案几之前。她面前鋪著的,不是精緻的絲綢或雅緻的畫卷,而是一沓沓嶄新的麻紙。紙上用細密的小楷印著清晰的表格,姓名、年庚、籍貫、丁口、田畝、技業……條目分明,一目瞭然。這是她早年閒暇時,為打理自家莊園所創的“籍貫冊”,此刻被蕭瀾拿來,推廣至整個江東。
一名原孫氏麾下的老吏,捧著一卷殘破的竹簡,滿臉困惑地走上前:“夫人,這……這‘技業’一欄,是何意?”
大喬接過竹簡,輕輕展開,聲音溫潤如玉,像春日裡的和風:“老丈請看。這家戶主是船匠,其子善織網。若只登記戶主的技藝,其子的本事便埋沒了。新冊將這些一一記錄在案,朝廷若需造船,便可按圖索驥,尋得良匠;若漁汛來臨,亦可組織人手多織漁網,增收增產。”
老吏的眼中先是閃過驚愕,隨即湧起深深的敬佩。他整理了一輩子的戶籍,只知統計人口數目,從未想過,這冰冷的名字與數字背後,竟還能有如此精妙的文章。這哪裡是在統計人口,分明是在梳理整個江東的血脈與筋骨,讓每一份潛藏的力量,都能派上用場。
老吏對著大喬深深一拜,語氣誠懇:“夫人大才,老朽受教了。”
大喬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積如山的故紙堆上。窗外的晨光落在她的髮梢,映出淡淡的光暈,她的眼中沒有半分疲態,只有一種將混亂歸於秩序的平靜與專注。
與民事堂的安靜截然不同,城南的一處空地上,此刻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數十架嶄新的織布機被整齊地擺放著,樣式奇特,比尋常織機更寬大,結構也更復雜,引得圍觀的婦人們嘖嘖稱奇。
小喬沒有穿華麗的宮裝,只一身利落的湖藍色勁裝,袖口細心地紮了起來,顯得幹練十足。她正站在一架織機前,親自坐上機杼,雙腳輕踏踏板,動作嫻熟流暢。
“姐妹們請看!”她的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瞬間壓過了周遭的議論聲,“這是夫君改良的新式織機,梭子更輕,送緯更快,織起布來,效率能提高一倍不止!”
話音剛落,“咔噠、咔噠、咔噠”的聲響便急促響起。那木製的梭子在繃緊的經線間穿梭往來,快得幾乎化作一道殘影,不過片刻功夫,一匹素白的棉布便已織出小半尺。
圍觀的婦人們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她們都是織了一輩子布的老手,一眼便看出了這織機的不凡。
一名面板黝黑的膽大婦人忍不住上前,搓著手,臉上滿是渴望:“夫人,俺……俺可以試試嗎?”
小喬笑著站起身,將位置讓了出來:“當然可以,姐姐儘管試試。”
婦人有些笨拙地坐下,學著小喬的樣子操作起來,一開始手忙腳亂,梭子總也送不順暢。但在小喬的指點下,她很快便找到了節奏,看著面前的白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她的眼睛越睜越大,驚喜的喊聲脫口而出:“天哪!這比俺家那破傢伙快了一倍不止!這下子,俺們能織出更多布,換更多糧食了!”
小喬又從侍女手中接過一疊薄薄的冊子,揚了揚,朗聲道:“這裡還有夫君寫的《桑蠶新法》,如何選桑、如何育蠶、如何繅絲,都寫得清清楚楚。學會了,產出的絲會又多又好,織出的布匹也更細膩光滑!”
婦人們頓時沸騰起來,一擁而上將小喬團團圍住,一個個搶著要冊子,臉上寫滿了渴望與興奮。對她們而言,這不是遙不可及的恩賞,而是能讓家人吃飽穿暖的實在生計。
街角的茶樓裡,一名剛從民事堂領回新戶籍冊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張還帶著墨香的麻紙摺好,貼身放入懷中。
對面的茶客好奇地問道:“老哥,聽說如今是兩位喬夫人在打理江東的民生瑣事?”
老者呷了一口粗茶,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眉眼間的惶恐與不安早已消散無蹤:“是啊!大喬夫人在宮裡整理戶籍,條理分明,把江東的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小喬夫人在城南教咱們婆娘用新織機織布,還帶來了桑蠶新法,這日子,有盼頭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蕭公治下,江東無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