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的天,徹底換了顏色。
那曾被血腥浸染的壓抑暗紅,被大漢旌旗的清朗玄黑盡數取代。城頭之上,孫氏的龍旗頹然落下,捲起漫天塵埃;取而代之的,是繡著蒼勁“蕭”字的漢軍大旗,在江上吹來的風裡獵獵作響,每一聲翻卷,都像是在宣告一箇舊時代的終結。
訊息比風傳得更快,越過吳郡的阡陌良田,掠過錢塘的煙波浩渺,一路吹向更南方的會稽郡。
會稽郡山陰縣,陸府。
一個身著素色儒袍的年輕身影,正靜立於庭院之中。他是陸遜之孫、陸抗之弟——陸景。他的手中緊捏著一份從建業傳來的密報,薄薄的麻紙,卻似有千鈞之重,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心口發悶。
孫權降了。
沒有受辱,沒有屠戮,反而被封為丹陽侯,食邑萬戶,遷居洛陽頤養天年。這是勝利者給予失敗者的體面,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江東的天,已經變了。
陸景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祖父親手種下的老樟樹上。樹影婆娑,枝葉依舊繁茂,可曾庇護這棵樹的那片孫氏天下,已然煙消雲散。他想起了祖父陸遜,那個憑一己之力火燒連營七百里,挽江東於將傾的蓋世名將,最終卻因君主的猜忌與逼迫,含恨而終。
忠誠,換來的究竟是甚麼?
陸景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轉身快步走入書房。他親手取下牆上懸掛的會稽郡守印綬,又從暗格的密匣中,捧出郡內所有的圖冊與戶籍,動作沉穩,不帶半分猶豫。
“來人!”他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寂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備最快的馬,星夜趕往建業!”
“告訴蕭丞相,會稽陸景,願率全郡百姓,俯首歸附!”
……
蕭瀾收到陸景降表的時候,正在巡視石頭宮的武庫。
他手中正摩挲著一柄鋒利的吳鉤,冷冽的刀鋒映出他平靜的眉眼。看完降表,他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他只是將那柄吳鉤輕輕放回兵器架上,轉身對身旁的張遼與太史慈淡淡說道:“備車駕,我們去一個地方。”
車駕沒有駛向會稽接受歸降,而是駛出了建業城,一路向西,最終停在了一座並不起眼的山丘之下。
這裡是鐘山。
山不算高,草木蔥蘢,卻埋葬著一位曾讓整個天下為之側目的英雄——陸遜之墓。
墓前有些蕭索,沒有華美的石雕翁仲,沒有恢弘的祭臺碑亭,只有一方青石刻就的墓碑,和幾株孤零零的松柏在風中搖曳。這般簡樸,足以想見孫權晚年對這位功臣的刻薄與涼薄。
陸抗與剛剛星夜趕回的陸景,早已在此等候。他們望著從車駕上走下的蕭瀾,神情複雜至極,有不安,有忐忑,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彷彿在等待一場關乎陸氏家族命運的審判。
蕭瀾沒有看他們,只是整了整身上的玄色常服,踏著石階一步步走上前,來到陸遜的墓前。他親手點燃三炷清香,深深插入石質的香爐之中。而後,他退後三步,對著那塊冰冷的墓碑,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之禮,深深一躬。
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咽般的輕響,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往事。
陸抗與陸景都愣住了。他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想過,這位征服了江東的霸主,會以這樣謙卑的姿態,面對他們逝去的祖父。
蕭瀾直起身,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兩個深刻的“陸遜”二字上,沉默了許久。
終於,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陸氏兄弟的耳中:“伯言,忠勇。某,不及也。”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陸抗與陸景的心中轟然炸響。
陸抗的身體猛地一顫,父親臨終前不甘而悲憤的眼神,這些年陸氏在江東所受的壓抑與冷遇,瞬間湧上心頭。所有的委屈與悲傷,在這一刻盡數決堤。這個在戰場上鐵血剛毅、從不皺眉的將領,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紅了。
陸景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喉頭哽咽,泣不成聲。
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懂得祖父的忠,更懂得祖父的痛。
蕭瀾轉過身,親手扶起陸抗,目光清澈而真誠:“江東水師,冠絕天下。這支無敵的艦隊,某想交給你。自今日起,你便是大漢的江東水師都督。”
說罷,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陸景,語氣溫和卻帶著期許:“吳郡乃江東腹心,民生緊要。某命你為吳郡太守,望你能替某安撫一方百姓,莫負江東父老。”
這不是收編,不是降服,而是沉甸甸的託付。是將江東最重要的軍權與政權,原封不動地交到了陸氏兄弟的手中。
訊息傳出,整個江東計程車族徹底轟動了。
顧家、朱家、張家……那些還在猶豫觀望的名門望族,紛紛打消了最後一絲疑慮。他們看到了蕭瀾的胸襟,更看到了一個比孫氏時代更加廣闊的未來。
第二日,建業城丞相府門前,江東各大士族的降表,堆積如山。
江東,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