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內,風聲鶴唳。
恐慌像一場無形的瘟疫,鑽過石頭宮的硃紅門縫,爬過冰冷的青磚地面,在每一寸磚石之間瘋狂蔓延。沒有傳來半分捷報,入耳的全是一個接一個郡縣淪陷的訊息,是那些曾經對孫氏忠心耿耿的將領望風而降的名字。
孫權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那張曾經威風凜凜的臉龐此刻佈滿了倦意與暴戾。他的碧色眼眸里布滿了血絲,目光如同餓狼般死死盯著殿下跪著的信使,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每一聲都帶著極度的不置信。
“再,說,一遍。”
信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發抖,聲音裡夾著哭腔,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吳…吳郡,降了。朱桓將軍,開城,迎,漢軍入城。太子…太子殿下,已與張遼,合兵一處…”
“哐當!”
孫權手中的白玉酒杯猛地滑落,重重砸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瞬間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裡迴盪,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江東臣子的臉上。
“逆子!”
“逆子!”
孫權猛地從王座上站起,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他指著南方那片空無一物的天空,狀若瘋魔般瘋狂咆哮,聲音裡的恨意幾乎要將整座石頭宮掀翻:“孤待他不薄!他竟引外賊入我家門!”
殿內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個個低頭垂目,噤若寒蟬。他們能聽到主公粗重的喘息聲,能感受到那股鋪天蓋地的怒火與絕望,卻無一人敢抬頭勸諫,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
孫權的目光猙獰地掃過殿下的每一個人,那雙充滿猜忌與暴虐的眼睛,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從骨髓裡滲出的刺骨寒意。
“朱然呢?”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像是淬了毒的鋒刃,“孤給他三萬大軍,他在做什麼?”
一名鬚髮蒼蒼的老臣戰戰兢兢地從列隊中走出,膝蓋發軟,幾乎要跪下去:“啟稟主公,朱然將軍的大軍,被阻於吳郡之外,進退兩難,寸步難行…”
孫權突然笑了。
那笑聲淒厲而刺耳,聽得人毛骨悚然,在空蕩的大殿裡迴響,讓人心頭髮緊。
“好!好一個進退兩難!”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牆上懸掛的地圖上,死死盯著一個至關重要的點——濡須口。那是建業最後一道堅固的門戶,也是江東水師最精銳的駐紮之地,是他最後的希望。
“呂岱!”
孫權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傳孤王命!命呂岱死守濡須口!若讓漢軍一艘船渡過江面,提他的頭來見孤!”
……
濡須口。
長江的水在這裡變得格外寬闊平緩,波瀾不驚。風從江面徐徐吹來,夾著溼潤的水汽,拂過水寨的旗幟,獵獵作響。
老將呂岱獨自站在水寨的望樓上,灰白的頭髮被江風吹得凌亂不堪,沾著幾許水汽。他的手扶著斑駁脫漆的木欄杆,目光悠遠而凝重,望著遠處浩浩蕩蕩的江面,滿眼滄桑。
他在這裡守了整整半輩子。
他親眼見證這條江,從孫策率領江東兒郎開疆拓土的時代,走進孫權稱雄一方的時代。這條江曾經是江東最堅固的屏障,擋住了無數來犯之敵,可如今,它卻可能成為埋葬整個江東的墳墓。
一名親兵腳步匆匆地跑上望樓,手中緊緊攥著一卷錦帛,臉上滿是焦灼:“將軍!石頭宮的王命到了!”
呂岱沒有回頭。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沒有去接那捲象徵著無上權威的王命,聲音平靜得帶著幾分疲憊:“不必唸了。”
風吹過他蒼老的面頰,帶走幾分熱意。
“無非是讓我老頭子,拿著江東兒郎的性命,去填一個不可能填滿的窟窿罷了。”
親兵愣在原地,手裡的錦帛微微發抖,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呂岱緩緩轉過身,目光望向遠方水天交界之處。那裡,已經出現了點點帆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漢軍的旗幟密如森林,迎風飄揚,其中還夾雜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孫氏旗號。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太子都降了,吳郡的百姓都開門迎敵了,我等還為誰而戰?”
他的目光掃過水寨中那些年輕而茫然的臉龐。這些都是江東的孩子,個個身強力壯,眼中卻滿是對戰爭的恐懼。他們的父兄或許正在吳郡的街頭,領取漢軍發放的米糧,過著安穩的日子,而他們,卻要在這裡與那些給他們家人帶來生機的軍隊死戰到底。
這是何等的荒唐。
“大勢已去。”
呂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吐盡了他對孫氏最後的忠誠與不甘。
“何必再戰。”
他緩緩走下望樓,腳步沉穩,卻帶著一種萬事皆休的釋然。他一步步走向水寨的大門,腰間的佩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那是一柄青銅劍,是孫策當年親手賜予他的,伴隨他征戰數十載,見證了江東的興衰榮辱。
他拔出那柄劍,劍鋒依舊銳利,卻沾滿了歲月的滄桑。
他將那柄象徵著榮耀與忠誠的劍,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所有駐守水寨的將士,下達了他作為濡須口都督的最後一道命令,聲音鏗鏘有力,響徹整個水寨:“開,寨門。降,漢旗。”
……
張遼與太史慈並轡立於旗艦的船頭,衣袂被江風吹得獵獵翻飛。他們望著濡須口水寨緩緩開啟的大門,望著那個從寨中走出的白髮老將,眼中滿是敬意。
張遼翻身下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親自扶起了準備行跪拜禮的呂岱,語氣真摯而敬重:“老將軍不必如此。丞相有令,凡江東歸附之將,皆以兄弟待之,從無半分輕慢。”
呂岱抬起頭,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嘴唇輕顫,竟一時語塞。
張遼指著水寨中那支龐大的江東水師,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讓周圍的將士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丞相還有一句話,他說,江東水師冠絕天下,無人能敵。這支無敵的艦隊,還需老將軍你來統領。”
呂岱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不是收編,不是遣散,更不是貶為庶民。
而是信任。
是將這支足以威脅整個長江防線的力量,原封不動地交還到他的手上。
這一刻,呂岱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與牴觸,終於煙消雲散。他望著張遼真誠的目光,再望著遠處江面上飄揚的漢軍旗幟,深吸一口氣,對著張遼深深地一拜,聲音鏗鏘,滿是決心:“罪將呂岱,願為丞相效死!”
當日。
濡須口的孫氏戰旗全部降下,換成了繡著“蕭”字的漢軍大旗,迎風招展。江東最精銳的水師與漢軍合兵一處,數千艘戰船遮天蔽日,順著長江浩浩蕩蕩而下,直逼那座已經孤立無援的石頭宮。
江東的天,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