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石頭宮。
最後一道屏障濡須口歸降的訊息,像一陣來自九幽的陰風,鑽過宮牆的縫隙,吹散了殿宇裡最後一絲人氣。空氣彷佛凝固成了冰,連殿柱上燃燒的燭火,跳動得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死寂。
大殿之上,帷幔低垂,座無虛席的盛景早已不復存在,只餘下一片空蕩蕩的淒涼。吳王孫權癱坐在那張冰冷的白玉王座上,身體微微佝僂著,曾經閃爍著桀驁與霸氣的碧色雙眼,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敗的空洞,連眸光都懶得抬動分毫。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渾身上下,再無半分當年稱雄江東的風采。
宦官岑昏,像一隻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貼著冰冷的地面,悄無聲息地滑到王座之下。他的臉上堆著一團諂媚而扭曲的笑,皺紋擠成了一團,可眼底深處,卻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的寒光。
“主公。”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竹簡,刺耳得讓人牙酸。
“老奴有一個法子,可保主公與江東無虞。”
孫權沒有絲毫反應,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滿耳的嗡鳴,外界的一切聲響,都彷佛隔著一層厚厚的霧靄。
岑昏毫不在意,他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一卷早已備好的詔書,雙手高舉著,在孫權眼前緩緩展開。詔書上的墨跡還帶著溼潤的光澤,顯然是剛剛擬就。
“太子勾結外敵,罪不容誅。”岑昏顫著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像在頌讀什麼聖旨,“其黨羽亦是國之巨蠹,禍亂朝綱。老奴已擬好詔書,替主公掃清這些叛賊。”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分享一個骯髒的秘密,氣息裡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膩。
“待清除了這些內賊,我等便可獻城於魏……不,於北軍。到時候,主公仍是王侯,富貴不失,安享天年。”
他口中的“魏”,早已是江東人記憶裡的一縷亡魂,這不過是他為自己賣主求榮的勾當,找的一個可笑的遮羞布。
孫權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喉嚨裡滾出一聲模糊的氣音,卻最終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
岑昏卻將這細微的動靜,當作了默許。他臉上的笑容陡然變得猙獰,雙眼裡迸發出瘋狂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高舉著那份滿是汙穢的偽詔,轉身對著殿外早已等候多時的心腹甲士,尖聲喝道:“傳吳王令!凡詔書所列太子黨羽,格殺勿論!”
一場血腥的清洗,就此拉開帷幕。
慘叫聲撕裂了宮城的寂靜,利刃劃破皮肉的悶響,與金屬碰撞的鏗鳴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淒厲的絕唱。那些僅存的、忠於太子孫和的老臣,被岑昏的人從溫暖的府邸中拖出,丟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當場斬殺。鮮血汩汩流淌,染紅了石頭宮的每一寸地面,濃烈的血腥味飄蕩在空氣裡,讓這座曾經的帝王之居,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而孫權,被軟禁在自己的寢宮裡,成了一個任人擺佈的提線木偶。他聽著遠處傳來的慘叫,渾身顫抖,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宮門外的殺戮聲,傳不到城南的一座老宅。
這裡很安靜,牆角的蘭草開得正盛,飄著淡淡的香。年近七旬的老將丁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仔細擦拭著一柄短刀。刀身不長,卻極為鋒利,陽光灑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寒光。這柄刀,跟隨著他殺了一輩子的人,見證了江東的興衰,也沾滿了敵人的血跡。
突然,一個渾身是血的家僕,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聲音裡滿是驚恐與顫抖:“老……老將軍!岑昏那閹賊矯詔殺人!他軟禁了主公!滿朝忠良,都快被他殺絕了!”
丁奉擦拭短刀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沒有抬頭,只是靜靜地看著刀鋒上映出的自己——那張蒼老而佈滿溝壑的臉,皺紋深處,是歲月洗禮的滄桑,也是戰火磨礪的堅毅。
許久,他緩緩站起。
那副因常年征戰而有些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竟挺得筆直,像一杆經歷了無數風雨,卻永不會倒下的老槍。
他將短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動作流暢而沉穩。
沒有披甲,沒有喚來親衛,甚至沒有帶上一柄多餘的兵器。
就這樣,一個人,一步步走出了府門,走向那座正在流血的宮城。
宮門口,守門的甲士是岑昏的心腹,見丁奉孤身前來,手中空無一物,便想上前阻攔。兩人舉著長槍,橫在宮門前,臉上帶著囂張的神色。
丁奉沒有停步。
他的眼神平靜如古井,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生死的壓迫感。那兩名甲士與他的目光一觸,竟像是被什麼兇惡的猛獸盯上了一般,嚇得肝膽俱裂,手腳發軟,不自覺地退到了兩旁,連長槍都握不住了。
丁奉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大殿的臺階。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坐在地上、耀武揚威的宦官,也看到了王座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君主。
丁奉的眼中,閃過一絲濃濃的悲哀。
“岑昏。”
他的聲音沙啞,卻沉穩如山嶽,在這滿是血腥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岑昏回過頭,看到丁奉,先是一驚,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尖聲笑道:“丁老將軍?你也是來向咱家投誠的嗎?晚了!晚了!”
丁奉搖了搖頭,目光冰冷地落在岑昏身上,一字一句道:“我,是來殺你的。”
話音未落。
岑昏的臉色驟然大變,從頂心白到了腳尖。他尖叫著後退,聲音裡滿是恐懼:“來人!給我拿下這個老匹夫!殺了他!快殺了他!”
周圍的甲士猶豫著,緩緩圍了上來,刀槍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
丁奉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千錘百煉的簡潔與致命。腰間的短刀脫鞘而出,劃過一道寒芒,快如閃電。
最前面的兩名甲士,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便捂著喉嚨,悶哼一聲,重重地倒在地上。鮮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濺了丁奉滿身。
丁奉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岑昏。
岑昏嚇得屁滾尿流,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嘴裡瘋狂地喊著:“殺了他!快殺了他!”
丁奉的眼中,沒有那些圍上來的甲士,只有那個玷汙了江東基業的閹賊。
短刀再次揮出。
寒光一閃。
一顆驚恐而扭曲的頭顱,沖天而起,滾落在地,眼睛還瞪得大大的,滿是不甘與恐懼。無頭的屍體倒在血泊裡,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丁奉大步上前,一把抓起王座上依舊呆滯的孫權,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主公,隨我走!”
他拖著孫權,衝出大殿。
庭院裡,更多的亂兵聞訊圍了上來,他們舉著刀槍,將兩人團團圍住,刀光劍影,閃爍著森冷的寒意。這些士兵的眼中,充滿了迷茫與瘋狂,他們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而戰,也不知道這場戰鬥的意義何在。
丁奉背靠著一根石柱,將孫權護在身後。
他老了,體力早已不如從前,他殺不了這麼多人。
他看著那些曾經屬於江東的臉龐,心中的悲哀,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知道,江東,完了。
但他要保住主公的命。
這是他,作為江東老臣,最後的忠誠。
丁奉仰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響徹宮城的怒吼。那聲音穿透了滿城的殺戮與混亂,帶著無盡的悲愴與決絕,震得整個石頭宮都在微微顫抖。
“我,丁奉,願降蕭公!”
“只求,保陛下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