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的喧囂暫歇,丞相府議事堂裡,湧動著比金戈鐵馬更深沉的脈動。蕭瀾的指尖緩緩離開堪輿圖上標註匈奴的廣袤草原,那根手指如一葉孤舟,順著圖上蜿蜒水系徐徐南下,掠過黃河的渾濁奔湧,撫過淮水的清澈蜿蜒,停駐於長江的浩瀚無垠。三道原本互不相干的水龍,在他眼中,分明是一幅亟待補全的帝國山河拼圖。
“傳陳群。”蕭瀾的聲音輕而沉,沒有半分波瀾,卻比沙場戰鼓更具千鈞分量。
陳群片刻便至,一身素色官袍纖塵不染,步履沉穩如松,眼神古井無波。身為新朝吏部尚書,他執掌帝國百官升遷榮辱,手中握著朝堂中樞的人事脈絡,只當主公召見是為商議北伐官員調派,趨步上前躬身行禮:“主公。”
蕭瀾未讓他起身,指尖依舊落在輿圖之上,對著三河之地輕輕點了三下——黃河、淮水、長江,落點精準,字字千鈞:“長文,你看,這三條河若是能連成一脈,會如何?”
陳群直起身,目光順著蕭瀾指尖望去,只一眼,那張素來沉穩無波的臉龐瞬間血色盡褪,呼吸驟然凝滯。身為潁川陳氏子弟,他熟稔天下地理,更清楚這輕描淡寫一句話背後,是何等驚天動地的構想——這是要以人力改寫山川走向,打通南北脈絡,讓帝國的氣血徹底貫通。
“主公,此舉……”陳群聲音乾澀沙啞,艱難從喉間擠出話語,字字皆是政務官的本能考量,“耗費之巨,動用人力之多,恐前所未有。一旦動工,國庫必將空虛,數年之內,再無力支撐北伐大業。”這不是質疑,是字字懇切的肺腑之言。
蕭瀾轉身看向臉色蒼白的陳群,嘴角漾起淡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錢,蜀地府庫充盈,足以支撐;人,中原百萬流民嗷嗷待哺,缺的不過是一口飽飯、一條生路。”
他緩步上前,雙手按住陳群肩頭,掌心溫暖而有力:“我要疏通汴河,北接黃河,南連淮水,再入長江。我要讓洛陽的糧船一日千里,直抵江東蜀地;讓蜀地的米糧、江南的財貨,順流北上充盈京畿、接濟邊鎮。”
蕭瀾的聲音字字鏗鏘,砸進陳群心底:“北伐是開疆拓土的武功,震懾一時;此河是滋養萬民的文治,安定萬世。武功可定天下,文治方能固江山。這件事,我交給你。吏部、戶部、工部皆由你排程,錢糧民夫任你支取,莫要負我所託。”
陳群身軀微微震顫,望著蕭瀾深邃眼眸,那裡沒有半分衝動猶疑,只有對帝國千年根基的清晰擘畫,對天下蒼生的悲憫胸懷。他驟然醒悟,主公所見從不是一場北伐的勝負,而是千秋萬代的江山永固。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自胸中升騰,猛地跪倒在地,聲線鏗鏘裂石:“臣陳群領命!縱粉身碎骨,亦不負主公所託!”
三日之後,丞相府政令傳遍天下:疏通汴河,貫通南北。
朝野瞬間震動,無數世家門閥紛紛上書反對,斥此舉好大喜功,必將動搖國本。而洛陽內外乃至中原各地,那些剛分得田地卻仍食不果腹的流民,卻在奔走相告——修河管飽,還發工錢!訊息如長了翅膀,傳遍中原每一個角落,萬千流民爭相奔赴,只為求得一口安穩生計。
三年光陰彈指而過,一條嶄新的水上巨龍橫亙中原大地。汴河之上千帆競渡,檣櫓相連,滿載蜀地糧米的漕船順流而下,十日便抵洛陽,再轉運北疆邊鎮;江南的絲綢、瓷器、鹽茶逆流北上,遠銷關中西域。昔日數月艱難的水陸轉運,如今不過旬日可達,運費大減,商旅雲集。
河道兩岸,一座座新興城鎮拔地而起,客棧、貨棧鱗次櫛比,百姓靠漕運謀生,安居樂業。夕陽西下,一名老農耕作歸來,扛著鋤頭立在河堤,望著往來不絕的船隊,渾濁眼眸泛起淚光,對著身邊滿臉好奇的孫兒喃喃道:“此河一通,天下貨物流暢,往後咱們衣食無憂,再也不用忍飢挨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