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城頭。
風裹著鐵鏽與血的腥氣,呼嘯著掠過殘破的女牆,捲起陣陣令人作嘔的氣息。一名年輕的守卒,壯著膽子探出半個腦袋,飛快瞥了一眼城外那座如同兇獸般盤踞的土山,旋即又觸電般縮了回來。
幾乎是在他縮回的剎那,一支羽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篤”地釘在身後的磚石上,箭羽兀自嗡嗡作響,帶著刺骨的寒意。
守卒的臉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向城牆中段那個挺拔的身影,聲音發顫:“將軍……頂不住了。弟兄們都兩天沒閤眼了,這箭雨就沒停過!”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城牆上到處都是疲憊不堪的身影。士兵們蜷縮在盾牌後面,衣衫襤褸,血跡斑斑,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倦意,士氣低落到了極點,連抬手格擋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
張遼按著腰間的刀柄,背脊挺得筆直,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遠方的土山,山頂上,曹仁的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那面繡著“曹”字的旗幟,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囂張與傲慢。
他想起了主公派人送來的那道密令,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示弱於敵。”
張遼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意,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威嚴,傳遍了整段城牆:“再有言退者,斬!”
一字落下,滿場寂靜。
……
土山之上。
曹仁放下手中的千里鏡,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鏡沿,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笑意。他看得很清楚,城牆上的守軍已是強弩之末,連像樣的反擊都組織不起來,只能龜縮在城頭,如同待宰的羔羊。
“蕭瀾小兒,無人可用,竟讓這張遼獨守孤城!”他對著身邊的副將放聲大笑,語氣中滿是譏諷,“傳我將令,全軍出擊!今日午時,我要在樊城城頭,與諸位痛飲慶功酒!”
“諾!”
副將興奮地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震天的鼓聲驟然響起,沉悶的節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山腳下,曹軍的營寨大門轟然敞開,無數手持刀盾、扛著雲梯的曹軍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嘶吼著向著樊城洶湧而去。
他們的臉上滿是嗜血的興奮,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攻城,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樊城的城門,已是他們囊中之物。
……
黑色的潮水,狠狠拍打在樊城這座“礁石”之上。
喊殺聲震耳欲聾,雲梯一架架被推到城牆邊,曹軍士卒踩著同伴的肩膀,瘋狂地向上攀爬,刀刃的寒光映著他們猙獰的面孔。
城牆上,稀稀拉拉地滾下幾塊擂石,砸倒了幾個倒黴計程車卒,卻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根本無法阻擋後續部隊的瘋狂蟻附。
眼看第一名曹軍已經爬上了雲梯的頂端,他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手中的環首刀高高揚起,刀尖直指城頭的守卒。
勝利,唾手可得。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不動的張遼,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向前一揮!
“放!”
冰冷的一個字,劃破了嘈雜的喊殺聲。
城牆上,那些看似破敗的擋板與偽裝的草垛後面,驟然響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機括響動聲。那是機簧被扣動的脆響,是死亡降臨的前奏。
下一刻——
“嗡——”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弦響,匯聚成一股金屬的風暴。無數黑色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從那些預留的射擊孔中噴湧而出,帶著破空的銳嘯,直撲城下的曹軍。
那不是稀疏的攢射,而是鋪天蓋地的潑灑!
短促而致命的箭矢,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死亡之網。衝在最前面的曹軍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被瞬間射成了篩子,鮮血汩汩流淌,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血肉橫飛,哀嚎遍野。
那些剛剛爬上雲梯計程車卒,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從空中栽落,重重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僅僅一輪齊射,城牆之下便被清空出一片鋪滿屍體與哀嚎的真空地帶。
土山之上,曹仁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顫抖著指向城頭,聲音都變了調:“那……那是甚麼東西?”
他從未見過如此迅猛而密集的箭雨,這根本不是普通弓箭手能做到的。
是連弩!
是蕭瀾的連弩!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時,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山坡,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帶著哭腔:“將軍,不好了!後方糧寨起火了,火光沖天,根本撲不滅啊!”
曹仁猛地回頭,只見大軍後方的天際,一道粗大的黑色煙柱直衝雲霄,滾滾濃煙遮天蔽日,如同一柄插在他心口上的利劍。
那是他十萬大軍的命脈!
是趙雲!
是蕭瀾的另一支奇兵!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曹仁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示弱、誘敵、斷糧……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陷阱!
他從一開始,就掉進了蕭瀾為他精心準備的墳墓!
“噗——”
曹仁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溼了身前的鎧甲。他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胸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不甘。
“糧道斷,軍心必亂!”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撤!全軍撤退!”
……
蕭瀾率領的五千援軍,抵達戰場之時,看到的正是曹軍倉皇撤退的狼狽景象。丟盔棄甲計程車卒四散奔逃,軍旗倒卷,亂作一團。
典韋提著雙戟,雙目圓睜,正要請命追擊,蕭瀾卻抬手製止了他。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望向那座傷痕累累卻依舊屹立的樊城。城頭之上,張遼的身影如同立在風中的一杆長槍,挺拔,不屈。
蕭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沒有下令追擊,只是平靜地對身邊的傳令兵說道:“傳令張遼,加固城防,整飭軍備。準備迎接下一場更大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