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瀾的目光落在那捆陳舊竹簡上,竹身裹著箱底的黴氣與歲月沉澱的塵埃,帶著幾分落魄的陳舊感,可在他眼中,這捆竹簡卻比世間所有金玉珠寶都要璀璨奪目。他未有半分嫌棄,反倒如對待稀世至寶般,伸出雙手鄭重接過。入手沉凝,那重量遠超竹木本身,是一位頂級智者數年心血的凝結,藏著經天緯地的韜略,亦是安邦定國的堅實基石。
蕭瀾並未即刻起身,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破敗、滿是塵垢的堂屋,隨即就著昏黃天光席地而坐。華貴衣袍沾染了地上的塵土,他卻渾然不覺,只小心翼翼解開捆縛竹簡的細繩,將第一卷緩緩鋪展在膝頭。一行行古樸卻鋒銳的小字映入眼簾,首行“荊南安定策”五字,字字千鈞,透著吞吐天地的宏大氣魄。
龐統立在一旁,靜靜望著蕭瀾——這位權傾荊州的諸侯,竟如此珍視自己的心血,更毫不在意身份懸殊,與自己同坐塵埃之中。他那顆因長久懷才不遇而壓抑冰冷、滿是自嘲的心,在此刻徹底消融,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湧遍四肢百骸,眼底翻湧著難掩的動容。
“明公。”龐統開口,聲音褪去了過往的遲疑試探,滿是智珠在握的篤定,“荊南四郡看似已平,然長沙、武陵、零陵、桂陽地處偏遠,民風彪悍,加之山越雜居,民心極易反覆。若僅憑強兵鎮壓,不過揚湯止沸,不出三五年,必生叛亂。”
蕭瀾一邊凝神細聽,一邊緩緩點頭,目光始終未離竹簡——其上赫然寫著“定荊南當軍政並行,恩威並施”,與龐統所言字字契合。
龐統見狀,眼中光芒更盛,續道:“軍當立屏障。黃忠將軍乃長沙宿將,威望素著,可令其鎮守長沙,安撫舊部之心,穩固北線;趙雲將軍勇武無雙且忠義過人,可命其鎮守桂陽,扼守南疆門戶,威懾山越宵小。二將分守南北,荊南軍務可安。”
蕭瀾抬眸看向龐統,眼中讚賞之色愈發濃烈。這份安排不僅知人善任,更將人心利弊、地利格局算計到極致,絕非尋常謀士能及。“那政當如何?”他沉聲追問,滿心期許。
龐統醜陋的臉上浮現出神采飛揚的光芒,語氣愈發堅定:“政則為根本。荊南地廣人稀,而中原戰亂不休,流民遍地。明公可下令遷中原流民南下墾荒,切記不可單獨劃地安置——當令其與本地百姓雜居共處。”
蕭瀾瞳孔微縮,語氣帶著急切:“願聞其詳。”
“授流民田畝,免其三年賦稅,使其能安心紮根。”龐統一字一頓,道出計策核心,“流民得安身之所,必感念明公恩德;本地百姓見田地開墾、商貿漸興,生活日盛,亦會心悅誠服。如此南北之民混居通婚,不出十年,便無彼此之分,荊南方能真正固若金湯,成為明公霸業的堅實後盾。”
話音落下,堂屋內陷入沉寂,唯有窗外微弱的風聲掠過。典韋立在門口,聽得雲裡霧裡,只覺這醜陋酒鬼的話晦澀複雜,卻能清晰察覺到主公的呼吸愈發急促,周身難掩激盪之意。
蕭瀾緩緩合上手中竹簡,起身走到龐統面前,沒有半句贅言讚語,只是對著他深深一揖,沉聲道:“先生一策,可安荊南百年。”
龐統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此大禮,躬身道:“明公折煞龐統了,能遇明公,方是龐統之幸。”
蕭瀾直起身,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爽朗笑容,轉頭看向典韋,語氣果決:“傳我將令。”
典韋立刻挺直胸膛,沉聲應道:“在!”
“命黃忠為長沙太守,持節都督長沙軍務;命趙雲為桂陽太守,持節都督桂陽軍務。即刻頒佈招民墾荒令,凡自中原遷來流民,皆授田五十畝,免賦三年。”一道道命令從蕭瀾口中擲地有聲傳出,沒有半分遲疑,盡顯雷厲風行的魄力。
龐統望著眼前一幕,心中激盪難平。自己的計策方才獻上,墨跡未乾,這位新主便已即刻付諸實施,這份信任與魄力,讓他愈發堅定了效死之心。
“士元。”蕭瀾再次看向他,稱呼已然親暱,“自今日起,你便為我軍師中郎將,與奉孝、元直共掌軍機,參議軍政要務。”
龐統身軀猛地一震,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雙膝一軟便要跪地領命:“統領命!”
蕭瀾快步上前扶住他,溫聲道:“先生不必多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捆未及細看的竹簡上,眼中滿是無盡期待,“荊襄九策,今日瀾只聞其一,便已勝讀十年書。餘下八策,想必更有驚天動地之能,待歸府後,還需與先生細細研討。”
龐統頷首,眼中燃起熾熱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蟄伏多年的才志,終有得以施展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