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死了。不是屍骸遍地、血浸城磚的慘烈之死,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死寂,像一潭積了千年的寒水,凍住了所有生機。高大的城門早已落下沉重門栓,銅鐵門栓死死嵌入門槽,嚴絲合縫得不見一絲光亮;城牆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蔡瑁的心腹士卒身著甲冑肅立,眼神麻木如泥塑,手中戈矛斜指地面,刃尖反射著夜露的寒光,成了困住全城的鐵柵,而城裡的人,皆是籠中待斃的困獸。
州牧府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映得蔡瑁焦躁的身影在牆上不斷晃動。他身著錦袍,卻毫無往日的從容,只顧著來回踱步,腳下的實木地板被踩得咯吱作響,滿是壓抑的煩躁。蕭瀾大軍壓境的訊息,如同一柄無形重錘,日夜砸在他心上——南陽諸城望風而降,那個姓蕭的僅憑一紙檄文、一腔仁名,便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半壁南陽,而他苦心經營、自認固若金湯的襄陽,此刻已成四面楚歌的孤島,連一絲外援都盼不到。
不能等了,再等唯有死路一條!蔡瑁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猛地停下腳步,低吼出聲:“來人!去請蒯越先生前來!”江陵尚有他部署的水軍,堆積如山的糧草足以支撐許久,只要帶著劉琮這個護身符退往江陵,憑長江天險,未必沒有一搏之力。
片刻後,蒯越身著整潔儒袍,步履沉穩地走入議事廳,臉上依舊是波瀾不驚的神色,彷彿外界的兵臨城下與他毫無干係,拱手問道:“將軍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蔡瑁一把抓住蒯越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眼底的驚惶:“蕭瀾大軍已近在咫尺,此城不可久守!我打算連夜護送琮公子前往江陵,依託長江天險自保。”
蒯越眼底飛快閃過一抹精光,臉上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與贊同,頷首道:“將軍深謀遠慮!江陵城堅糧足,水路通達,確是萬全之策,可保無虞。”
得到肯定答覆,蔡瑁緊繃的神經稍松,長舒一口氣:“此事事關重大,務必萬分保密!還請先生親自去籌備船隻糧草,要最快的船、最精銳的護衛,絕不能走漏風聲。”
蒯越對著蔡瑁深深一揖,語氣誠懇無比:“將軍信重,越敢不效死!為免城中生亂,此事不宜聲張,待三更時分萬籟俱寂,再悄然出城,方為上策。”
“好!”蔡瑁大喜過望,用力拍了拍蒯越的肩膀,只當他是真心相助,全然未察其眼底深處的冷意。
蒯越轉身退出議事廳,身影剛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臉上的恭敬便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決絕的寒意。他沒有走向江邊碼頭,而是繞著幾條幽深僻靜的小巷,避開巡邏士卒,快步返回自家府邸。
書房內,蒯越撬開牆壁暗格,取出一個沉重的鐵盒,開啟後,裡面靜靜躺著一串黃銅鑰匙——那是襄陽東門的備用鑰匙,是他與徐庶約定的破城關鍵。他用黑布將鑰匙仔細包好,貼身揣入懷中,隨即召來最心腹的家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即刻出南門,城外三十里廢棄烽火臺下,蕭丞相的先鋒大將張遼必在彼處等候。將此物交給他,轉告他:三更動手。”
家臣接過黑布包裹,面無表情地點頭,身形一閃便融入夜色,如鬼魅般消失在府中,沒有驚動半個人影。
三更時分,夜沉如墨,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似沉眠。襄陽東門城樓上,幾名守衛靠著牆垛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得幾乎黏在一起。突然,“咯吱——”一聲輕微卻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城門下傳來,打破了深夜的靜謐。
守衛們猛地驚醒,剛要張口發出警告,幾道黑色身影已如獵豹般從城牆陰影中撲出,冰冷的刀鋒無聲劃過喉嚨,鮮血濺起又迅速滴落,連一聲慘叫都未曾發出,幾人便軟軟倒在地上,徹底沒了氣息。
張遼一身黑甲,腰間佩刀寒芒隱現,大步站在城樓之上,目光銳利如鷹。看著那扇被緩緩推開的巨大城門,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舉起手中火把,在空中穩穩劃了三圈,訊號清晰明瞭。
下一刻,黑暗被驟然撕裂,無數火把從地平線下升起,匯成一片奔騰的火海,照亮了半邊夜空。大地開始劇烈顫抖,千軍萬馬奔騰的轟鳴如驚雷炸響,蕭瀾麾下的鋼鐵洪流,循著敞開的東門,悄無聲息卻勢不可擋地湧入這座沉睡的城池。
州牧府內,蔡瑁早已穿戴整齊,正伸手去拉嚇得瑟瑟發抖的劉琮——那孩子縮在角落,小臉慘白,連哭都不敢出聲。就在此時,震天的喊殺聲與馬蹄聲從城外傳來,越逼越近,如驚雷般在府中炸響。
蔡瑁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完了,一切都完了!
“砰!”議事廳的大門被人一腳踹得粉碎,木屑紛飛中,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大步走入,正是典韋。他手中提著兩柄猙獰雙鐵戟,戟刃上的鮮血順著鋒尖滴落,在地上砸出點點血痕,身後的廊道里,早已鋪滿蔡瑁親兵的屍體,血腥味順著風湧入廳中,令人作嘔。
蔡瑁下意識拔出腰間長劍,雙手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劍身在燭火下晃得不成樣子,連指著典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你……你……”
他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典韋已動了。那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人速度,一道黑影閃過,“噹啷”一聲脆響,蔡瑁手中的長劍被硬生生擊飛,釘在牆上嗡嗡作響。緊接著,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窒息感瞬間席捲全身,蔡瑁的臉漲成豬肝色,雙腿在半空胡亂蹬踹,雙手拼命去掰典韋的大手,卻只覺對方的手臂堅硬如鐵,紋絲不動。旁邊的劉琮看著這恐怖的一幕,眼睛一翻,身子軟軟癱倒在地,直接昏死過去。
燭火依舊搖曳,卻再也照不亮蔡瑁的生路,襄陽城的天,終究換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