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死了。不是屍骸遍地、血流成河的慘烈之死,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死寂,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鐵棺,將整座城的生機牢牢禁錮。高大的城門早已落下沉重門栓,銅鐵交擊的冷硬聲響彷彿還在空氣中迴盪,此刻卻只剩緊閉的門板隔絕內外;城牆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蔡瑁的心腹士卒身著甲冑肅立,眼神麻木如石雕,手中戈矛斜指地面,刃尖反射著寒冽天光,成了困住全城人的籠柵,而城裡的百姓與士族,皆成了任人擺佈的困獸。
長街空曠寂寥,落葉被冷風捲著滾過青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一道身著灰色儒衫的身影緩步前行,腳步不快卻沉穩異常,每一步落下都精準規整,似用尺量過般分毫不差。此人正是徐庶,奉蕭瀾之命孤身潛入這座死城,身負的任務兇險萬分——說服荊襄名士蒯良、蒯越歸降,這既是險棋,更是直擊人心的攻心之棋,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徐庶抬眼望向不遠處的府邸,朱門高闊,匾額上“蒯府”二字透著世家底蘊,府門前的衛兵卻比尋常府邸多了一倍,個個眼神警惕如鷹,手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指尖泛白,顯然蔡瑁雖倚重蒯氏兄弟的聲望,卻也對二人暗藏忌憚,不敢有半分鬆懈。
徐庶整理了一下衣襟,拂去儒衫上的浮塵,面色平靜地徑直走向府門。“站住!”兩道冰冷的長戟交叉橫亙,攔住了他的去路,為首的隊率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裡滿是審視與懷疑,沉聲道:“城中戒嚴,閒雜人等不得靠近,你是甚麼人?來此何事?”
徐庶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笑意,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恭謹奉上,聲音醇厚溫潤,自帶令人信服的沉穩:“在下乃城南醫者,聽聞蒯老先生近日憂思成疾、臥病在床,特來獻上安神藥方,願為老先生分憂解勞。”
隊率狐疑地接過竹簡,展開一看,上面寫滿古樸典雅的藥理文字,皆是調理心緒、安神養身的方子,他一介粗人雖看不懂字句深意,卻能辨出筆墨間的工整嚴謹,再看徐庶從容不迫的氣度,眼底的戒心漸漸淡了幾分——這般溫潤謙和的模樣,不似尋事之人,況且此刻城中戒嚴,沒人會傻到闖蒯府送死。
“你在此等候。”隊率將竹簡遞給身後士卒,命其入內通報,自己則仍警惕地盯著徐庶。徐庶靜靜立在府門前,任由衛兵們審視的目光在身上來回掃過,神色淡然,心湖靜如古井,不起半分波瀾。
片刻後,府門緩緩開啟,通報計程車卒快步走出,對著徐庶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先生,我家主人有請。”徐庶頷首應下,邁步踏入蒯府,厚重的朱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城外的死寂天光,也似將他帶入了另一重博弈之地。
書房內瀰漫著陳舊的書卷氣,混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壓抑,案頭堆疊的典籍蒙著薄塵,顯見主人近日心緒不寧。蒯良、蒯越兄弟分坐兩側,面色凝重如霜,面前的案几上空空如也,連待客的茶水都未曾備好,只剩冰冷的空氣在室內流轉,透著無形的疏離與戒備。
“閣下並非醫者。”率先開口的是蒯越,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盯著徐庶,似要將他的底細看穿,語氣篤定,“府上也並無人生病,先生此來,怕是另有目的吧?”
徐庶沒有辯解,徑直走到二人面前,深深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有力:“主公蕭瀾麾下幕僚徐庶,見過二位先生。”
“蕭瀾”二字一出,如驚雷在書房內炸響,蒯良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蒼老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緊;蒯越瞳孔驟然收縮,手下意識按在桌案邊緣,指節泛白,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你好大的膽子!”蒯越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與驚悸,沉聲質問,“你可知此地是蔡瑁掌控的襄陽城?一旦身份暴露,你我皆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徐庶直起身,臉上依舊帶著平靜笑意,眼神卻愈發清亮:“庶自然知曉其中兇險,更知曉二位先生如今的處境——名為蔡瑁座上賓,實為階下囚,看似尊榮,實則身不由己,連身家性命都難自保。”
這句話如一根尖銳的冰刺,狠狠扎進蒯氏兄弟心底,戳破了他們極力維持的體面。蒯良臉上血色盡褪,頹然靠在椅背上,眼底滿是無力;蒯越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臉色鐵青,一言不發,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徐庶知道時機已到,聲音陡然變得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如石子投入二人早已波瀾洶湧的心湖:“蔡瑁倒行逆施,意圖獻城降曹,不過是為賣主求榮,借曹操之勢保全蔡家富貴。可二位先生試想,曹操生性多疑,最忌地方豪族勢力龐大,今日他或許會借二位聲望安撫荊襄士人,待他日荊州穩固,蒯家在荊襄盤根錯節的勢力,便會成為他眼中最礙眼的刺,屆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蒯氏百年基業,恐將毀於一旦。”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徐庶的話如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二人不願面對的殘酷現實。蒯良呼吸愈發粗重,額頭滲出細密冷汗,指尖微微顫抖;蒯越緊握拳頭,骨節發白,眼底翻湧著掙扎與驚懼。
徐庶話鋒一轉,語氣漸緩卻帶著篤定:“反觀我家主公蕭瀾,出身雖微,卻有雄才大略,仁德之名傳遍天下,素來敬重士人、善待百姓。他入兗州,陳宮、毛玠傾心歸附;入徐州,糜竺、陳登傾力相助。若二位先生肯棄暗投明,助主公入主荊襄,非但能保全蒯氏一族世代富貴,更能以撥亂反正之功名垂青史。孰輕孰重,孰優孰劣,還請二位先生三思。”
言罷,徐庶便閉口不言,靜靜立在原地,目光平和地望著二人。該說的已然說盡,餘下的,便是靜待二人抉擇。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
許久,蒯良緩緩抬頭,蒼老的臉上褪去了猶豫與恐懼,只剩如釋重負的決絕。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徐庶面前,深深躬身一拜,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先生一言,令老朽茅塞頓開。我蒯家深受劉荊州大恩,絕不能眼看荊襄基業落入國賊之手。”
他直起身,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眼中燃起微光:“我願為內應,待蕭公大軍兵臨城下,老朽必親自開啟城門,獻城歸降,以保荊襄百姓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