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天驟然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如墨汁般迅速暈染開來，彷彿是為那道自南方天際滾來的驚雷作注。沉悶的雷聲尚未消散，丞相府書房內的空氣已先一步凝固。
這間因戶籍冊整理得井然有序而稍顯安寧的書房，此刻被一股無形的凝重籠罩。那名風塵僕僕的信使依舊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甲冑上還沾著旅途的塵土與溼氣，他嘶啞的聲音似乎仍在樑柱間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般砸在在場眾人的心頭——“僭越，稱帝。”
龐統那雙細長的鳳眼微微眯起，眼尾的餘光掠過一絲冷光，快得讓人難以捕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竹簡，神色沉凝。郭嘉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卻莫名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他低低地咳嗽了兩聲，指節攥得發白，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輕蔑：“冢中枯骨，也敢稱孤道寡，真是不知死活。”
話音剛落，新的訊息便如雪片般從四面八方湧入。“報——冀州袁紹釋出檄文，聲討國賊袁術！”“報——兗州曹操聯結劉備，誓師討逆！”“報——荊州劉表亦言袁術乃漢室叛賊，天下共擊之！”
一道道檄文，一聲聲怒吼，彷彿整個天下的諸侯都在這一刻化身漢室最忠誠的衛士。他們用最華麗的辭藻痛斥著那個在壽春上演登基鬧劇的跳樑小醜，將“忠義”二字刻在檄文的每一處，卻無人提及各自心中的盤算。
書房內一片死寂，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忽明忽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蕭瀾身上。他沒有看那些措辭激烈的檄文，也沒有聽那些義憤填膺的報告，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如炬，落在淮南那片富庶的土地上，落在那個名為“壽春”的城池上。
那裡，此刻正上演著一場荒唐的登基大典；那裡，有一個愚蠢的傢伙在用傳國玉璽換取一身不合身的龍袍；那裡，無數民脂民膏被搜刮殆盡，只為填充他可笑的後宮；那裡，更有無數百姓在苛政下呻吟，在飢寒中掙扎，看不到一絲生機。
良久，蕭瀾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怒意，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奉孝，你說這天下的百姓，最恨甚麼人。”
郭嘉端起案上那杯尚有餘溫的酒，輕輕呷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彷彿讓他精神好了一些。他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緩緩答道：“百姓恨戰亂，恨顛沛流離。但他們更恨一個讓他們看不到希望的君王，一個視民如草芥的暴君。袁術，便是這樣的人。”
蕭瀾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焦慮，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冰冷興奮。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輿圖上冀州與兗州的位置，聲音清晰而有力：“他們都在罵，罵得越響，越證明他們心中有鬼。袁紹想借此收攏河北人心，穩固自己的地位；曹操想借此掩蓋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野心，拉攏天下士族。他們要的，從來都不是漢室，而是一個‘義’字的幌子。”
郭嘉笑了，眼中閃爍著與蕭瀾如出一轍的光芒，他站起身，對著蕭瀾深深一揖：“主公要的，卻不止一個‘義’字。”
“正是。”蕭瀾的目光再次回到輿圖之上，深邃的眼眸中已燃起熊熊戰火，“袁術僭逆，是自尋死路。但於我們而言，這正是揚我軍威、收攏民心的天賜之機。天下人都在看，看誰只是空喊口號，看誰才是真正為民除害。我要讓壽春的百姓知道，我蕭瀾的大軍所到之處，不是征伐，不是掠奪，而是解救。”
“主公英明！”郭嘉肅然道，“此戰我軍出師有名，順應民心，必能大獲全勝。袁術那顆愚蠢的頭顱，將是主公霸業之路上最好的一塊墊腳石。”
蕭瀾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彷彿已看到壽春城頭的火光，看到百姓們期盼的眼神。他要的，不僅是壽春城，不僅是淮南之地，更是天下那顆被戰火與謊言折磨得麻木的人心。只要贏得民心，這天下，終將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