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紘的座船,逆著江風,緩緩靠岸。船頭劈開的,是裹挾著泥沙的渾黃江水;船後留下的,是整個風雲動盪的中原。他站在甲板上,江風拂動著他花白的鬚髮,也吹散了旅途的疲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萬千思緒。
許昌城內那井然的秩序,田間那高效的新式曲轅犁,以及那個年輕丞相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神,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交織成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
以糧換鐵。
這四個字,像四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這趟許昌之行,對他而言,早已不是一次簡單的出使,而是一次對未來天下格局的窺探,一次與一位潛在的絕世對手的隔空交鋒。
吳侯府。
孫策一身輕甲,正在庭院中演練槍法。霸王槍在他手中,如龍出海,虎嘯山林。槍尖每一次刺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捲起的勁風讓庭院中的落葉紛紛揚揚。他的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順著英挺的臉頰滑落,眼中卻燃燒著永不滿足的火焰。江東六郡,看似已定,但那些潛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他比誰都清楚。
“主公。”
張紘溫潤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孫策收槍而立,槍桿拄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沒有擦拭臉上的汗水,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風塵僕僕的張紘。
“先生回來了。那蕭瀾,怎麼說?”
張紘走上前,躬身行禮。“蕭丞相,並未收下明珠。”
孫策的眉頭一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他看不上我江東的珍寶?”
張紘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回禮清單。“丞相言,明珠不能果腹,不能禦寒。他回贈了我等精鹽五千石。”
說著,他命隨從抬上一個木箱。箱蓋開啟,一抹耀眼的白色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箱中盛放的,不是他們常見的那種粗糙、泛黃的官鹽,而是潔白、細膩,宛如冬日初雪的粉末。
孫策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周瑜,瞳孔猛地一縮。他快步走上前,捻起一撮白鹽,放在指尖細細摩挲。那無與倫比的純淨度,讓他這位見多識廣的江東才子也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這……是鹽?”周瑜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如此精純的鹽,其價值遠勝黃金。蕭瀾竟隨手送出五千石。這不是禮物,這是赤裸裸的國力展示,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孫策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沉重。他的目光從鹽上移開,落在了張紘的臉上,聲音低沉:“還有呢?”
張紘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從袖中取出一卷用錦緞包裹的圖紙,雙手呈上。“丞相另有一物相贈。言,此物可助主公穩固江東。”
孫策接過圖紙,緩緩展開。周瑜也湊了過來。圖紙上,用精準的線條繪製著一艘戰船的詳細結構,從龍骨到桅杆,從船槳到甲冑,每一個部件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起初,孫策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幾個關鍵的標註上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吃水,丈二。”
“船身,加橫向龍骨。”
周瑜的手指撫過圖紙上的線條,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主公,你看這裡。這橫向龍骨的設計,如同為船身裝上了肋骨,極大地增強了結構強度。再配合這丈二的吃水深度,我軍戰船的抗風浪能力,至少能提升五成!”
提升五成。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孫策的耳邊轟然炸響。這意味著,他引以為傲的水軍,將不再侷限於風平浪靜的內河。他們可以衝出長江,馳騁于波濤洶湧的大海!這已經不是一份圖紙,這是一把開啟一個全新時代的鑰匙。
“丞相還有一句話。”張紘的聲音適時響起,將兩人從震撼中拉回。
“江東水戰為先,此圖可助伯符固境。”
伯符。
他叫的是他的字,而不是吳侯。這是一種平等的姿態,一種英雄惜英雄的坦蕩。
孫策捏著圖紙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腦海中那個模糊的中原梟雄的形象,瞬間變得清晰、立體起來。那不是一個只懂殺伐的武夫,更不是一個貪圖小利的諸侯。那是一個真正胸懷天下的雄主。對方看透了他的野心,也看透了他的困境,然後,用一種他無法拒絕的方式,遞來了橄欖枝。
“哈哈……哈哈哈哈!”
孫策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棋逢對手的快意與豪情。他將手中的圖紙小心翼翼地捲起,遞給周瑜。
“公瑾,你看這天下。”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北方,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與另一雙深邃的眼睛遙遙對視。“終究,還是你我這等人物的天下!”
他猛地轉身,對著張紘,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語氣下令:
“傳我之令。即刻起運糧草十萬石,送往許昌。”
“告訴蕭瀾。”
孫策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驁不馴的笑容。
“他這個朋友,我孫伯符,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