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送來的十萬石糧草,如同一場及時甘霖,精準澆灌在江東那剛剛燃起的霸業火種之上。此前江東初定,百廢待興,軍需民用皆有匱乏之虞,這一批糧草恰似雪中送炭,不僅解了燃眉之急,更讓孫策麾下軍民士氣大振,也讓蕭瀾與孫策之間的盟約多了幾分堅實的底氣。
未過幾日,孫策的回信便循著江水逆流而上,抵達了蕭瀾的議事大營。信箋是江東特產的錦帛,質地細密,觸感溫潤,上面的字跡卻與這細膩材質截然不同——沒有卑躬屈膝的奉承之語,也無虛偽客套的繁文縟節,僅寥寥數語,筆力雄勁蒼勁,墨色入帛三分,彷彿能穿透紙背,透出書寫者的豪邁與坦蕩。
“糧草已收。”
“靜待兄至柴桑,把酒言歡。”
一個“兄”字,落筆沉穩,簡簡單單的稱謂,卻比千言萬語的盟誓更有分量。這一字,放下了諸侯間的猜忌與隔閡,承載著英雄相惜的坦蕩,讓帳內諸人讀來,皆覺心頭一暖。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光影在樑柱間流轉,氣氛卻透著幾分凝重。蕭瀾將那封錦帛輕輕置於案上,指尖在“兄”字上微微一頓,而後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下肅立的文武群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意親往柴桑。”
話音未落,一聲壓抑的咳嗽聲打破了廳內的寂靜。郭嘉從左側席位上緩緩站起,他本就體弱,連日為軍政事務操勞,臉色愈發蒼白,唇邊卻泛著一絲病態的潮紅,唯有那雙眼睛,此刻亮得驚人,透著前所未有的銳利與堅定。
“不可。”
兩個字,言簡意賅,卻如驚雷般在眾人耳邊炸響,簡單而堅決,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主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郭嘉微微躬身,氣息雖有些急促,話語卻條理清晰,“江東水網密佈,河湖縱橫,地勢複雜難測,且多有未服之宗族勢力潛藏。孫策雖有英雄之姿,勇冠三軍,但其人性如猛虎,桀驁難馴,性情更是變幻難測——今日以‘兄’相稱,難保明日不會因權欲滋生異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諸人,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憂慮:“此去柴桑,一路艱險自不必說,更需直面孫策及其麾下群臣,一旦有變,主公身陷險境,我等霸業將毀於一旦,此前所有心血皆會付諸東流。”
“主公,三思。”最後三字,郭嘉說得格外沉重,帶著幾分力竭的懇切。
蕭瀾靜靜地看著自己這位為他耗盡心血、鞠躬盡瘁的謀主,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緩緩站起身,邁步走到郭嘉面前,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知己間的坦誠,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奉孝,你的顧慮,我都明白。”蕭瀾的聲音溫和,卻能安撫人心,“但你看這封信。”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錦帛上那個“兄”字,“能寫出這個字的人,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坦蕩,便不會用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伎倆暗算盟友。”
“孫策是猛虎,性烈而剛直。”蕭瀾的目光緩緩移向廳外,望向長江的方向,眼神變得深邃而悠遠,“我亦非羔羊,更非畏縮不前之輩。英雄與英雄之間,當以誠心相待,而非困於陰謀算計,錯失同道之誼。”
他轉過身,脊背挺拔如松,聲音陡然提高,傳遍整個大廳的每一個角落:“若連親赴盟友之地的膽魄都沒有,事事疑慮,步步退縮,還談何爭霸天下,平定四海?”
郭嘉望著蕭瀾堅定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些甚麼,但最終,所有的勸阻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他太瞭解自己的主公了,一旦心意已決,便如江河東去,無人可以更改。那份胸懷與魄力,正是這位主公能凝聚人心、成就霸業的根本。
“子龍,典韋。”蕭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趙雲與典韋應聲從佇列中出列,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聲如洪鐘:“末將在!”
“點親衛五百,皆是精銳,隨我南下柴桑。”蕭瀾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此行不求聲勢,只求穩妥,沿途戒備,不可有絲毫懈怠。”
“末將領命!”二人齊聲應答,語氣鏗鏘有力。
三日後,江風浩蕩,一艘寬敞的樓船劈開長江渾濁的波浪,緩緩向南駛去。北岸的蒼涼蕭瑟被遠遠甩在身後,兩岸的景緻逐漸變得蔥鬱起來。南岸的風帶著潮溼的水汽,夾雜著草木的芬芳與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北方的凜冽寒意。
趙雲一身白袍銀甲,身姿挺拔如竹,靜立於船頭。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龍膽亮銀槍槍柄上,指尖微動,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兩岸的蘆葦蕩與灘塗,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典韋則像一尊鐵塔般佇立在蕭瀾身後,他身材魁梧,肌肉虯結,兩柄巨大的鐵戟交叉背在身後,黝黑的戟身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他面無表情,眼神凝重,如同一尊守護神,將蕭瀾護在身後,任何靠近的威脅都會被他瞬間撕碎。
蕭瀾負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江風中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自有一股王者氣度。他沒有去看兩岸掠過的風景,也沒有思慮即將到來的會面,只是望著眼前滔滔東逝的江水,目光彷彿穿透了迷濛的江霧,望向了此行的終點——柴桑。那裡有等待他的英雄,有未知的盟約,更有爭霸天下的關鍵一步。
船行半日,遠遠地,已經可以望見柴桑碼頭的輪廓。碼頭之上,一面巨大的旗幟迎風招展,旗幟上一個斗大的“孫”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透著江東孫氏的赫赫聲威。
碼頭上,一隊軍容整齊計程車兵早已列隊等候,甲冑鮮明,神情肅穆,盡顯江東強軍的風貌。佇列前方,一人身著白色儒衫,頭戴綸巾,憑欄而立,身姿挺拔如臨風玉樹,在一眾武將裝束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出。
他很年輕,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間帶著幾分文人的清雅,卻又藏著武將的英氣,正是江東大都督周瑜。
樓船緩緩靠岸,踏板穩穩搭在碼頭的石階上。蕭瀾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走下踏板,趙雲與典韋緊隨其後,神色警惕地護在兩側。
那身著白衫的年輕文士也邁步迎了上來,步伐從容,氣度不凡。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沒有試探,沒有疏離,只有純粹的打量與審視。
周瑜的心中微微一震。眼前的蕭瀾,比傳聞中更加年輕,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從容與沉穩。那雙眼眸平靜如深淵,讓人看不透深淺,身上的氣度,既有帝王的威嚴,又有英雄的坦蕩,果然是人中之傑,難怪能在北方迅速崛起,與自家主公並稱英雄。
蕭瀾同樣在打量著對方。他早已知曉眼前這位便是江東聞名的美周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但真正吸引他的,並非那俊朗不凡的容顏,而是那雙眼睛——那眼睛裡藏著洞察世事的智慧,藏著決勝千里的鋒芒,更藏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成熟與銳利。這雙眼睛,註定是為執掌千軍萬馬、運籌帷幄而生,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帥才。
短暫的沉默後,周瑜率先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如玉石相擊,清脆悅耳,卻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吳侯久慕丞相大名,知丞相親至,特遣瑜在此恭迎。”
蕭瀾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既有對盟友的尊重,又有自身的氣度:“公瑾先生親迎,蕭瀾不勝榮幸。一路勞頓,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江風拂面,吹動兩人的衣袂,碼頭之上,英雄初遇,一場影響天下格局的會面,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