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南岸,風中帶著血的甜腥氣。
孫策,單手按在城頭的垛口上。掌心下,是剛剛被攻克的會稽郡城牆。粗糙的石磚,尚有餘溫,那是無數生命燃燒後的餘燼。
他的紫金冠,在落日餘暉下,閃動著野性而霸道的光芒。一身戎裝,掩不住那少年英雄的勃發英氣。江東六郡,已盡在他的腳下。劉繇授首,嚴白虎伏誅。那些曾經盤踞於此的所謂江東豪強,如今,都化作了他霸業之路上的累累白骨。
“主公。”
一個溫潤而恭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張紘,一襲青色儒衫,緩步走來。他的臉上,沒有戰後的狂喜,只有一絲深沉的思慮,彷彿早已看到了勝利光環之下的暗流湧動。
“中原,傳來訊息。”
孫策沒有回頭。他依舊望著那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大江,江水滾滾東流,正如他那不可阻擋的雄心。
“說。”
一個字,簡潔而有力。
“蕭瀾,已盡得兗豫之地,兵鋒正盛。”張紘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曹操,敗退河北,依附袁紹。如今,整個中原,再無可以與蕭瀾抗衡者。”
孫策緩緩轉過身。他那雙明亮的眼眸裡,燃起一團火焰。
蕭瀾。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精準地扎入了他剛剛建立的驕傲之中。同樣是少年英雄,同樣是白手起家。但對方,似乎走得比他更快,更穩。
“他,想做甚麼。”孫策問的是蕭瀾。
張紘躬身回答:“不知。但此人,先取兗豫,再定徐州,其志,絕不在於偏安一隅。我等初定江東,根基未穩。北有蕭瀾,西有劉表,皆是心腹大患。為今之計,當遣使北上,一探虛實。”
孫策沉默了。良久,他大笑起來。笑聲豪邁而張揚,震得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
“好!子綱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清點戰利品計程車卒,最後落在張紘身上。
“傳我之令,取江東明珠百斛。就由先生,親自去一趟許昌。替我看一看,那位少年丞相,究竟是龍,還是蛇。”
……
一隊來自江東的使團,踏入了許昌的地界。
為首的張紘,坐在馬車裡,掀開一角車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窗外的景象。沒有他想象中的殘破,更沒有戰後的蕭條。道路兩旁,是新開墾的田地,阡陌縱橫,規劃得井井有條。遠處的村落裡,炊煙裊裊,有農夫正在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彎曲犁具在田間耕作。那種犁具似乎能以更小的力氣翻起更深的土塊,效率比尋常的直轅犁快了不止一倍。
偶爾,有一隊巡邏計程車卒經過。他們軍容整齊,步伐沉穩,眼神銳利,卻對路邊的百姓秋毫無犯。
張紘的心中泛起一絲波瀾。窺一斑而知全豹。單從這些細節,便可看出蕭瀾的治理之能,遠超他的預料。
當使團進入許昌城時,他更是心頭一震。城中百姓往來不絕,臉上雖有菜色,卻無驚慌與麻木。店鋪林立,秩序井然。尤其是城南那一片熱火朝天的營地,錘聲叮噹,爐火熊熊,不像是軍營,反而更像一個巨大的工坊。
這,便是傳聞中的“百工營”。
張紘緩緩放下車簾。他知道,孫策這次派他來,恐怕是派對了。
丞相府內。
蕭瀾見到了這位來自江東的使者。張紘鬚髮花白,氣質儒雅,自有一股名士風範。他不卑不亢,呈上禮單。
“吳侯孫策,聽聞丞相掃平中原,功蓋當世,特遣下臣,奉上江東明珠百斛,以表敬意。”
一百斛明珠,足以買下一座城池。這份禮物,不可謂不重。
蕭瀾的目光掃過那份寫在錦帛上的禮單,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能映照出人心,卻看不到底。
“吳侯有心了。”
他抬起頭,看向張紘。
“替我轉告吳侯。明珠雖好,卻不能果腹,亦不能禦寒。若吳侯真心結好,不如以江東之糧,換我中原之鐵。如此,於你我兩家,皆有裨益。”
張紘的瞳孔微微一縮。
對方竟然一語道破了孫策最急需的東西。江東雖富庶,但連年征戰,糧草尚可自足,軍械卻極為匱乏。而蕭瀾坐擁中原,治下又有“百工營”,其鍛造的兵刃甲冑,早已名揚天下。
以糧換鐵。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客套話。這是一個充滿了巨大誘惑的提議,一個釋放著明確善意的訊號。它表明,蕭瀾不僅看穿了江東的虛實,更願意與孫策共享自己的優勢,共同發展。
張紘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蕭瀾躬身一拜。
“丞相高義,下臣定將此話,原封不動,轉告吳侯。”
送走了江東使團。
郭嘉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的臉上依舊帶著那一絲病態的慵懶,手中卻多了一杯溫熱的酒。
“主公,以為孫策如何。”
蕭瀾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長江以南那片新近被染上顏色的土地上。
“虎狼之輩,少年英主。”他的評價很短,卻很精準。“但,其人殺性太重,根基不穩,江東世家陽奉陰違。他現在,比我們更需要一個盟友。”
郭嘉笑了,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主公英明。我等若與孫策結盟,則可安心圖謀北方,亦可令荊州劉表如芒刺在背,不敢輕舉妄動。此乃一石二鳥之計。”
蕭瀾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從許昌,到江東,再到荊襄。一個宏大的戰略輪廓,漸漸清晰。
北方的袁紹與曹操,不過是癬疥之疾。天下的棋局,真正的關鍵,在南方。
“奉孝。”
蕭瀾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位算無遺策的謀主。
“孫策,是英主。”
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為未來的走向,一錘定音。
“當結為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