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後院的書房,被炭火烘得溫暖如春。
這裡隔絕了前廳那揮之不去的鐵鏽與血腥氣味,只有淡淡的墨香,與竹簡經過歲月沉澱後散發出的清苦氣息,交織成一種令人心安的寧靜。
大喬正端坐案前,一絲不苟地核對著一卷卷的戶籍。她的神情專注而恬靜,彷彿窗外的蕭瑟寒風,與城中未散的殺伐之氣,都與她無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這片亂世中的一方淨土。
在她身旁,一位少女正低頭幫忙整理著堆積如山的竹簡。少女身著一襲淡雅的水色長裙,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素淨得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正是甄宓。
當年那個在亂世中流離失所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稚氣早已褪去,多了幾分少女的清愁,以及在書卷與世事中磨礪出的智慧光芒。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指尖劃過那些記錄著流民身世的粗糙竹片,彷彿在觸控一段段顛沛流離的生命。
起初,她只是機械地將這些竹簡按籍貫分類。可漸漸地,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她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在那些標註著“無地”“無產”的流民中,許多人的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特殊的標註。
“鐵匠”。
“木匠”。
“石匠”。
“車匠”。
這些人,並非普通的農夫。他們是擁有一技之長的工匠。在太平時節,他們是支撐起一個城鎮繁榮的基石,是創造財富的源泉。可如今,卻和普通流民一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們空有一雙能夠化腐朽為神奇的手,卻只能在許昌城的角落裡,領著最微薄的救濟糧,苟延殘喘。
甄宓的心,被輕輕刺痛了。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悄然萌發,然後迅速生根、發芽。
……
夜,深了。
蕭瀾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他剛剛處理完一天的軍政要務,正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堆積如山的卷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主公。”
是甄宓的聲音,清脆,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進來。”蕭瀾有些意外。這個時辰,她本該早已安歇。
甄宓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卷她親手謄抄的名冊。她的臉頰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紅暈,眼神裡充滿了期待與一絲不確定。
“這麼晚了,還沒休息?”蕭瀾的聲音溫和了幾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名冊上。
甄宓將名冊輕輕放在蕭瀾的案上,輕聲道:“主公日夜為國事操勞,宓兒又怎敢安睡。”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宓兒今日隨大喬姐姐整理戶籍,發現流民之中,多有能工巧匠。他們技藝精湛,卻無處施展,只能空耗光陰,實為可惜。”
蕭瀾的目光落在了那捲名冊上。上面清晰地羅列著一個個名字,以及他們所擅長的技藝,甚至還有對其技藝高低的簡單評定。他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發現瑰寶的光芒。
甄宓見狀,心中一喜,繼續說道:“宓兒斗膽,有一策獻與主公。”
“說。”蕭瀾的聲音裡帶著鼓勵。
“可將這些工匠按技藝分類,於城外設一‘百工營’。”她的聲音越發流暢,思路也愈發清晰,“讓他們在營中傳授技藝,培養學徒。如此一來,既可讓他們憑手藝養家餬口,解決了流民安置的難題;二來,亦能為我軍打造軍械,改良農具,增加產出。此乃一舉兩得的安民、強軍之策。”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嗶剝聲。
蕭瀾看著眼前的少女,她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不是閨閣之中的小聰明,而是一種真正心懷天下、體恤民生的大智慧。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甄宓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一個充滿了讚許與欣慰的動作。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就依你所言。”
……
數月之後。
許昌城南,一座嶄新的營地拔地而起。營地內,不再是兵戈肅殺,而是爐火熊熊,錘聲叮噹,充滿了蓬勃的生機。這裡,就是“百工營”。
昔日那些面帶菜色、眼神麻木的流民工匠,如今一個個精神煥發。他們在這裡找到了尊嚴與價值。鐵匠在火爐邊揮舞著鐵錘,將百鍊鋼鍛造成鋒利的兵刃;木匠用精準的卯榫,將堅實的木料組合成堅固的戰車與攻城器械。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創造的喜悅。
這一日,百工營的校場上,豎起了一個巨大的靶子。靶子由數層厚牛皮與堅木製成,足以抵擋尋常箭矢的攢射。
一架造型奇特的投石機,被數十名壯漢緩緩推了出來。它比尋常的投石機更加巨大,結構也更加複雜。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長長的投臂一側,多出了一個由幾根金屬桿交叉組成的簡易裝置。
蕭瀾與一眾將領站在高臺之上。
“主公,這便是依照您的圖紙與甄夫人的提議,造出的新式霹靂車。”一名老工匠激動地稟報道,“其射程比舊式遠了五成,且加裝了‘準星’,可大致校準落點。”
蕭瀾點了點頭,目光深邃。
“試射。”
隨著一聲令下,絞盤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巨大的投臂被緩緩拉下,繃緊的繩索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一塊人頭大小的石彈被安放在皮兜之中。
“放!”
一聲暴喝。
繩索斬斷。
巨大的投臂猛地彈起,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石彈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沖天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然後精準地砸向了百步之外的靶子。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個堅固無比的靶子,在石彈的恐怖衝擊力下,瞬間四分五裂。木屑與碎皮漫天飛舞,煙塵瀰漫。
整個校場,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將領都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這已經不是人力,這是神鬼之威。
蕭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他的目光越過那被摧毀的靶子,看向了遙遠的北方。
鄴城,袁紹的老巢,以其堅固的城牆而聞名天下。
但現在,有了此等利器,攻破那座堅城,將不再是夢想。
他的霸業,又添了一塊最堅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