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鄴城。
大將軍府的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鎏金的銅鶴香爐裡，龍涎香依舊吐著甜膩的青煙，嫋嫋娜娜，纏繞著樑柱。可這暖閣之內，氣氛卻比外面的寒冬臘月還要冰冷，死寂得令人窒息。
袁紹坐在主位上，身上那件平日裡象徵著無上權勢的華美錦袍，此刻顯得有些凌亂。他那隻從不離手、最愛把玩的青銅酒爵，正翻倒在案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流淌出來，浸溼了一卷攤開的公文，墨跡暈染，如同乾涸的血跡。
他的面前，跪著一個渾身浴血的信使。那是從東郡戰場九死一生逃回來的斥候，身上的甲冑破碎不堪，傷口還在滲著血，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倒下。
信使的聲音還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曹將軍……三萬大軍，在許昌城下，全軍覆沒。”
“夏侯淵將軍，當場戰死。”
“曹將軍本人，也身中數箭，僅帶數十騎，狼狽逃回。”
“蕭瀾……蕭瀾他，親手斬了呂布。”
“人頭，就掛在許昌的城樓上。”
話音落下，暖閣內落針可聞。
審配、田豐等一眾謀士，臉上血色盡褪，他們的眼中寫滿了同一種情緒——恐懼，一種發自骨髓的、對未知的恐懼。他們算計過蕭瀾的兵力，算計過他的糧草，甚至算計過他麾下猛將的勇武。唯獨沒有算計到，那個看似沉迷內政、大興土木建甚麼圖書館的年輕人，竟有如此深沉可怕的心機。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伏擊戰。這是一場將人心與戰局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屠殺！他用呂布做餌，釣來了曹操這條大魚，然後一舉將兩者同時毀滅。
“啪——”
袁紹猛地一拍案几，發出一聲巨響。他那張一向雍容自得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驚怒，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後怕。
“蕭瀾！”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竟有如此謀略！”
審配上前一步，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主公，此子心機深不可測，又有郭嘉之流輔佐。如今，他盡得兗豫二州，又斬殺呂布，威震天下。已……已成我等心腹大患。”
袁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想起了曹操當初前來求援時，那充滿渴望的眼神。也想起了自己當時，那帶著一絲輕蔑的應允。他以為自己是那個坐山觀虎鬥的漁翁，卻不成想，自己親手將一把最鋒利的刀送到了對手的手上，還幫他磨了磨。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湧上心頭。
“傳我之令，給曹孟德！”袁紹的聲音冰冷而生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讓他安分守己，待在東郡舔舐傷口。河北的戰事，還需要他出力。命他即刻整頓兵馬，專心對付北面的公孫瓚。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再南下一步！”
這是警告，也是一種變相的懲罰。他要讓曹操知道，誰才是這河北的主人。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許昌。
丞相府內，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卻已被勝利的喜悅沖刷得乾乾淨淨。
蕭瀾站在議事廳的巨大沙盤前。沙盤上，代表曹軍的黑色小旗已經被盡數拔除，代表呂布的那面赤色大旗，也消失無蹤。整個兗州與豫州的版圖，都插上了代表蕭瀾的玄色旗幟，顯得霸氣而肅穆。
郭嘉坐在一旁，正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熱湯，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
“主公，袁紹怕是要被嚇破膽了。”他的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經此一役，至少一年之內，他不敢再窺伺中原。曹操元氣大傷，更是不足為慮。”
蕭瀾點了點頭，目光卻從沙盤上移開，望向了東方。那個方向，是徐州。
“陶謙死了。”蕭瀾的聲音很平靜，“劉備暫領徐州牧。一個靠著仁義之名，才勉強立足的皇叔。他的根基，比當初的我還要淺。”
郭嘉放下了湯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知道，主公在想甚麼。
“主公是想趁此良機，取徐州？”
蕭瀾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張遼。這位剛剛失去了舊主，又親眼見證了新主雷霆手段的幷州猛將，神情複雜，既有迷茫，又有敬畏，但依舊站得筆直。
“文遠。”
蕭瀾開口。
“嗯？”張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主公……竟會在此刻點他的名。
蕭瀾走到他的面前，目光沉靜而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呂布雖叛，但幷州狼騎無罪。高順的陷陣營，也是天下強軍。我信你，能代我，帶好他們。”
張遼的心猛地一顫。他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再無一絲猶豫。
“末將，願為，主公效死！”
“好。”蕭瀾親手扶起他。
“我現在，就給你一個機會。”蕭瀾的手，指向沙盤上徐州的位置，聲音不大，卻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
“我命你，為徵東將軍。統領陷陣營與你本部兵馬，即刻出徵。”
“為我，拿下徐州。”
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遼的身上。這是無上的信任，更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張遼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的胸中，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那是被輕視、被懷疑之後，渴望證明自己的火焰，也是“士為知己者死”的烈焰。
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蕭瀾重重一拜，頭盔碰觸地面，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
“末將張遼！”
“定為主公，取下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