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消融,庭院裡的積雪化作細密的水珠,順著青瓦簷角緩緩滴落。一縷久違的晨光穿透窗欞,斜斜地灑在屋內,將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也為案几上那張巨大的輿圖鍍上了一層暖光。
輿圖以絹布為底,用硃砂、墨色細細勾勒出天下山川——巍峨的太行山脈連綿起伏,奔騰的黃河如一條黃龍橫貫其中,城池關隘以小旗標記,郡縣邊界用細線劃分,千里江山盡縮於咫尺之間。蕭瀾負手而立,指尖停在輿圖中心那處標記著“許都”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淵,彷彿已穿透紙頁,看到了那座城池上空飄揚的漢室王旗,也看到了天下逐鹿的紛爭與機遇。
郭嘉披著一件寬大的素色錦袍,一手隨意束起半散的髮髻,髮帶鬆鬆垮垮地垂在頸間。他臉上不見往日宿醉後的慵懶,眼底只有一種棋局在握的清明,連眉宇間都透著幾分銳利。“主公,如今曹操新敗於官渡,退守河北,此去必與袁紹展開死戰,短期內無暇南顧。”他走到輿圖旁,指尖劃過兗豫二州的疆域,聲音帶著一絲酒後未散的沙啞,卻透著無比的自信,“我等正可趁此良機,揮師南下,徹底拿下兗豫二州,將這中原腹地握於手中。”
蕭瀾緩緩點頭,昨夜與郭嘉的一夜長談猶在耳畔。郭嘉為他描繪的“十勝十敗”藍圖,從民心、謀略、將士、糧草等十處對比敵我優劣,字字句句都精準切中要害,那不僅是破局之策,更是足以撬動整個天下的基石。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厚重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典韋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銅盔未卸,甲冑上還沾著晨露,神色罕見地凝重:“主公,長安八百里加急信使已到門外,說有要事稟報。”
“長安”二字出口,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蕭瀾與郭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波瀾——長安乃漢室舊都,自董卓亂政後便成了是非之地,如今突然傳來加急訊息,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片刻後,一個滿身風塵的信使被帶了進來。他的衣袍沾滿塵土,嘴唇乾裂起皮,臉上帶著長途奔襲的疲憊,身上還殘留著關中黃土的厚重氣息。他一見到蕭瀾,便“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的疲憊與激動而劇烈顫抖:“稟……稟主公!國賊董卓……已伏誅!”
“轟!”
這訊息如驚雷炸響,屋內眾人皆驚。典韋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猛地瞪圓,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狂喜,粗大的手掌緊緊攥成拳頭;蕭瀾心中也是一陣激盪,那個曾經在師門與他一同晨練、比槍論武的身影清晰浮現在眼前——呂布,他終究還是走出了這一步,親手斬殺了禍亂天下的董卓。
信使喘了口氣,繼續高聲喊道:“是溫侯呂布將軍!他於宮門前親斬董卓,為天下除了這一大害!只是……”他話音一轉,語氣變得沉重,“溫侯誅殺董賊後,遭董卓舊部李傕、郭汜率軍反撲,因寡不敵眾,已退出長安。如今他正率領張遼、高順二位將軍,及麾下幷州殘部,一路向東而來。”
說到這裡,信使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懇求:“溫侯言,天下諸侯皆不足信,唯念與主公您有同門之誼,特遣小人前來,欲投效主公麾下!”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典韋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他雖魯直,卻也隱隱感覺到此事的複雜——呂布的武力冠絕當世,是柄無人能擋的利刃,可他反覆無常的性子,也是天下皆知的隱患,收之如養虎,不知何時便會反噬。
蕭瀾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指尖無意識地在絹布上輕輕劃過,從長安到兗州,一條漫長而充滿變數的路線在他眼前鋪展開來。他轉頭看向郭嘉,語氣沉穩:“奉孝,此事你如何看?”
郭嘉自始至終未曾言語,他那雙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隻在暗中觀察獵物的狐狸,帶著幾分審視與算計。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反問:“主公可知,呂布為何而來?”
“他走投無路,無處可去。”蕭瀾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郭嘉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非也。他來,是因為這天下雖大,卻只有主公一人敢收,也肯收。”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呂布是一柄絕世利刃,鋒利無匹,能斬盡前路荊棘;但這柄利刃,也曾三次噬主,丁原、董卓皆因他而亡。主公若要握住它,便要做好將其徹底熔鍊、為己所用的準備。”
蕭瀾眼神一凝,追問:“計將安出?”
郭嘉上前一步,湊到蕭瀾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主公當親率眾將,出城三十里相迎,以全同門之義,此為‘恩’;賜其高官厚祿、金銀府邸,尊為上將,此為‘榮’。恩榮並施,先安其心。”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鋒的光芒:“然,其兵權必奪之。可將張遼、高順及其麾下精銳‘陷陣營’獨立成軍,劃歸主公直轄,另委重任;只留三千親衛予呂布,供其拱衛府邸。如此一來,猛虎雖臥於榻側,但其獠牙與利爪,已盡歸主公掌握。此乃‘驅虎固巢’之策。”
一番話說完,郭嘉退後半步,靜靜看著蕭瀾,等待他的決斷。
蕭瀾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眼中那絲因故人來投而產生的猶豫與溫情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霸主的清醒與決絕。他看著郭嘉,眼中滿是讚許:“某得奉孝,真如猛虎添翼。”
說罷,他轉過身,對著門外沉聲下達命令,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庭院:“傳令下去,備車馬儀仗,三日後,隨我親迎溫侯呂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