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雪卻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從灰濛濛的天空無聲飄落，像無數白色的絮羽，慢悠悠地覆蓋了屋頂、街巷，將整個陽翟城都裹上了一層素縞，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寒涼。
城南那條僻靜的小巷裡，硃紅色的木門依舊緊閉，門環上積了薄薄一層雪，凍得發亮。門前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椏被厚重的積雪壓得彎彎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折斷，只有偶爾落下的雪塊，在寂靜的巷子裡發出“簌簌”的輕響。
樹下站著兩個人。蕭瀾依舊是一身素服，衣襬被風雪打溼，貼在腿上，卻依舊身姿挺拔。他沒有再叩門，只是靜靜地站在雪地裡，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滿肩頭、髮梢，連睫毛上都凝了一層白霜。他的目光平靜而專注，落在那扇薄薄的木門上，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那個遲遲不肯露面的人。
典韋立在他身後，像一尊不會動彈的玄鐵鐵塔。厚重的披風上積了厚厚的雪，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微微皺著眉，望著主公的背影。昨日的憋屈與怒火，早已被蕭瀾那份執著與耐心取代。他不懂甚麼“求賢若渴”，也不明白主公為何要對一個狂生如此低聲下氣，他只知道，主公想要的人，他便陪著主公等，哪怕站成一尊雪雕，也絕不會後退半步。
風更冷了，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帶著雪沫子，刺得人生疼。雪也更密了，成片成片地落下，很快就在地上積起厚厚的一層。時間在這無聲的落雪中緩緩流逝，從清晨到近午，巷口再無行人經過，天地間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與這兩個宛如雪雕般的身影，在寂靜中對峙。
院內，與巷外的嚴寒截然不同。溫暖的房間裡，炭火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著，將房間烘得暖意融融。郭嘉披著一件寬大的狐裘袍，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殘破的竹簡，眼神卻有些渙散，顯然還沒從宿醉中完全清醒過來，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的慵懶。
小童搓著凍得通紅的小手，縮著脖子站在一旁，小聲稟報：“先生，那蕭將軍又來了，就在門外站著，雪都快把他埋起來了。”
郭嘉的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哦。”
“先生，咱們真就這麼讓他等著？”小童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忍，“外面雪那麼大，再站下去，怕是要凍出病來。”
郭嘉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竹簡，指尖劃過泛黃的竹片，淡淡地說道：“這點風雪都受不住，心志如此不堅，還談甚麼爭霸天下？連這點考驗都過不了，也配讓我郭嘉出山？”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寒風捲著雪沫子湧了進來，瞬間讓房間裡的溫度降了幾分。一個身著青色儒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進來，一邊急促地拍打著身上的落雪，一邊高聲嚷道：“奉孝！奉孝！你可知外面是誰在等你？”
來人是辛毗，辛佐治，乃是郭嘉的至交好友，也是潁川有名的名士。
郭嘉終於放下竹簡，懶洋洋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不就是那個在徐州打贏了曹操的蕭瀾嗎？怎麼，佐治，你也替他當說客來了？”
辛毗沒工夫跟他玩笑，快步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朝外面望去。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看到了那個在風雪中站得筆直的身影，積雪已經沒過了蕭瀾的腳踝，正一點點向著膝蓋蔓延，他的頭髮、眉毛全白了，身上更是積了厚厚的一層雪，活像一個雪人。可即便如此，他的身形卻紋絲不動，宛如一杆深深紮根於此的長槍，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
辛毗放下窗簾，轉過身，快步走到郭嘉面前，神色無比嚴肅：“奉孝，你太過分了！蕭將軍如此誠意，你當見之！”
郭嘉嗤笑一聲，靠回榻上，語氣帶著幾分嘲諷：“誠意？這世上最不值錢的便是誠意。當年袁本初待我，亦是禮遇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結果如何？他空有四世三公之名，卻優柔寡斷，難成大事。”
“他與袁紹不同！”辛毗猛地提高聲音，目光灼灼地盯著郭嘉，“袁紹好謀而無斷，色厲而膽薄，看似寬厚，實則多疑。而蕭瀾呢？他能於微末中崛起，在徐州以弱勝強，擊退曹操大軍，其雄才大略早已初露鋒芒！更重要的是，他這份耐心，這份對賢才的尊重，縱觀天下諸侯，又有幾人能及？”
辛毗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幾分懇切：“奉孝，你自負才高，卻也該知道‘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蕭瀾是難得的明主，錯過他，你怕是要後悔一生！”
郭嘉沉默了。他靠在榻上，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慵懶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辛毗的話像一顆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了漣漪——他並非不想出山，只是不願屈就庸主，這些年飲酒放浪，不過是在等待一個值得他輔佐的人。
許久，郭嘉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袍，朝著門口走去。
“吱呀——”
那扇緊閉了許久的木門，終於在風雪中緩緩開啟。
郭嘉站在門內，望著門外的蕭瀾；蕭瀾站在門外，望著門內的郭嘉。兩個素未謀面的人，目光在漫天風雪中交匯，彷彿跨越了時間與距離，讀懂了彼此心中的抱負與期許。
郭嘉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快要變成雪人的年輕人，他的身上落滿了雪，眉毛、鬍鬚上都掛著冰霜，嘴唇甚至有些發紫，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沒有絲毫的不耐與怨懟，只有一種純粹的執著，一種對天下、對黎民的責任感。
此刻，積雪已經沒過了蕭瀾的膝蓋，刺骨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凍得他雙腿發麻，可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郭嘉的心中沒來由地一震，那些嘲諷與試探，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對著蕭瀾微微拱手，聲音因心緒波動而有些沙啞：“將軍不畏風雪，立於寒天之中，必有所求。”
蕭瀾緩緩抬起頭，抖落了一下身上的積雪，雪花簌簌落下，露出他依舊堅定的眼神。他對著郭嘉深深一拜，動作恭敬卻不卑微，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風雪的力量：
“蕭瀾所求，非為一己之私。”
“求先生出山，助某興漢安邦，止戈護民，還天下一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