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志才的喪事,辦得簡單卻肅穆。沒有哀樂繞樑,沒有招魂幡引路,只有一口薄棺斂了他的屍骨,一抔黃土掩了他的過往。蕭瀾親手為他立了碑,青灰色的石碑光禿禿的,沒有刻下一個字——有些人的名字,從來不需刻在冰冷的石頭上,只需深深烙印在活著的人心裡,伴著歲月,永不褪色。
葬禮結束後,蕭瀾在碑前靜立了半日,寒風捲著殘雪落在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直到暮色四合,才在典韋的輕聲提醒下,緩緩轉身離開。
三日後,一隊輕騎悄然離開了彭城。沒有飄揚的旌旗,沒有盛大的儀仗,只有十幾匹駿馬踏著殘雪,蹄聲輕疾,很快消失在北方的天際。為首的蕭瀾,早已換下了那身沾滿榮耀與塵埃的鎧甲,只著一身素色常服,衣襬被寒風掀起,卻難掩他周身沉穩的氣度。典韋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玄色披風下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短戟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北方的風格外凜冽,捲起地上的殘雪,像細小的冰粒,打在人臉上生疼。蕭瀾勒住馬韁,抬頭望向遠方——那裡是潁川的方向,是戲志才彌留之際,用最後一口氣為他指明的路。他抬手摸了摸手背,那裡曾沾過戲志才的血,如今早已乾涸,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卻彷彿依舊帶著灼人的溫度。那是一個承諾,一個對逝者的承諾,更是對天下的期許。
數日後,一行人抵達潁川陽翟。此地自古便是人傑地靈之所,名士雲集,文風鼎盛。街上往來的行人,多是寬袍大袖計程車子,或三五成群地聚在茶館酒肆,高談闊論著天下大勢;或獨自一人手捧竹簡,行色匆匆,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的清高與沉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與徐州那片被鮮血浸透、滿是殺伐之氣的土地,截然不同。
蕭瀾尋了一處雅緻的酒樓住下,既能俯瞰街景,又便於打探訊息。安頓好後,他便讓典韋出去打探郭嘉的下落——戲志才臨終前曾言,“若欲成大業,必尋郭嘉奉孝”,此人的才學,定不遜於他。
不到半日,典韋便大步流星地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主公,那郭嘉果然是個奇人!”他粗聲粗氣地說道,“陽翟城裡無人不知他的大名,卻不是因為才學,而是因為他嗜酒如命、放浪形骸!據說他時常爛醉如泥,頭髮散亂,衣衫不整,還總跟陳群、辛毗那些名士混在一起,在酒肆裡縱論天下,言語間鋒芒畢露,常常語出驚人。”
蕭瀾靜靜聽著,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這般不拘小節、狂放不羈的模樣,倒很符合他心中“鬼才”的形象——真正的奇才,往往不屑於被世俗的規矩束縛。“他的住處,可打探清楚了?”
“清楚了!就在城南一處僻靜的小院,離這兒不遠。”典韋連忙點頭。
翌日清晨,蕭瀾備了些簡單卻用心的禮物:一罈他親手改良過的燒刀子——此酒烈而不嗆,最對好酒之人的胃口;幾卷蔡文姬親手抄錄的古籍,皆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孤本。他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帶著典韋,循著地址找了過去。
那是一處極其普通的院落,灰色的院牆斑駁不堪,牆角爬著乾枯的藤蔓;硃紅色的木門褪了色,門環上還沾著些許灰塵。門前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椏虯曲,在寒風中沉默挺立,倒添了幾分古樸的意趣。
蕭瀾上前,輕輕叩響了門環。“咚,咚,咚”,清脆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很遠,卻遲遲沒有回應。
過了許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縫。一個睡眼惺忪的小童探出頭來,身上的衣衫皺巴巴的,顯然是被敲門聲從睡夢中吵醒。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門口的蕭瀾——雖著素服,卻氣度不凡,眼神沉穩,一看便非尋常人;再看他身後的典韋,身材魁梧,煞氣逼人,嚇得小童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很快又恢復了習以為常的不耐煩。
蕭瀾微微欠身,語氣謙和:“在下蕭瀾,特來拜訪郭嘉先生。”
小童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我家先生昨日飲酒過量,此刻還在房裡醉臥,不省人事,怕是見不了客了。”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先生說了,若是有人來訪,便請明日再來。”
說完,他便要關門。
“放肆!”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從蕭瀾身後傳來。典韋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一股駭人的煞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巷子——他跟隨蕭瀾多年,從未有人敢如此怠慢自家主公!典韋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門板上,那扇薄薄的木門頓時發出“咯吱”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被他拆碎。
小童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慌,身子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住手。”
蕭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典韋的動作戛然而止,他不解地回頭看著蕭瀾,眼裡滿是憋屈——主公親自上門拜訪,這郭嘉竟敢如此託大!
蕭瀾卻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平靜而深邃,彷彿能看透那扇緊閉的木門,看到裡面那個醉臥的身影。他對著門內朗聲說道:“既然先生不便,蕭瀾不敢打擾。”說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那扇木門,鄭重地行了一禮。
“明日,蕭瀾再來拜訪。”
說完,他轉過身,帶著典韋,平靜地離開了巷子。典韋滿臉憋屈,卻只能狠狠地瞪了那扇木門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寒風再次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蕭瀾的聲音彷彿還在巷子裡迴盪。他回頭望了一眼那處小院,對典韋緩緩說道:“奉孝先生既是奇才,必有傲骨。我等求賢,當有誠意,便是三顧茅廬,亦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