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軍退了。
那片昨日還黑壓壓鋪滿曠野的營寨,一夜之間竟已人去樓空,只留下滿地狼藉——被踩爛的糧草、折斷的兵器、散落的甲冑,還有那根斜插在土中、象徵著曹軍威嚴與怒火的斷裂旗杆,在晨風中孤零零地晃動,像是在無聲訴說著這場潰敗的狼狽。
彭城的城門緩緩大開,厚重的木門在鉸鏈上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鎖。劫後餘生的百姓們從藏身的地窖、寺廟角落湧了出來,他們衣衫襤褸,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恐,卻在看到空曠的曹軍營地時,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情緒。老人們互相攙扶著落淚,孩童們在街頭奔跑歡呼,年輕人們則激動地相擁而泣。歡呼聲與哭聲交織在一起,衝上雲霄,硬生生撕裂了籠罩彭城多日的陰霾,讓久違的陽光終於灑落在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
蕭瀾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上,玄色披風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靜靜地看著下方悲喜交加的畫面,目光掠過一張張帶著淚痕卻充滿生機的臉龐,心中卻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這場勝利,是用無數士兵的鮮血換來的,是用徐州大地上的焦土與枯骨堆砌的——這份沉重,遠勝於擊退強敵的快慰,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無法輕鬆。
他的身後,陶謙與一眾徐州官員早已是感激涕零,陶謙甚至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想要躬身行禮,卻被蕭瀾抬手扶住。官員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感謝的話,言語間滿是對蕭瀾的敬佩與依賴,可這些話語落在蕭瀾耳中,卻顯得有些遙遠。
就在此時,一名親衛神色慌張地穿過歡慶的人群,腳步踉蹌地衝上城樓。他的鎧甲上還沾著塵土,臉上沒有半分勝利的喜色,反而寫滿了急切與不安。他快步走到蕭瀾身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蕭瀾的臉色瞬間變了,原本平靜的眼眸中掀起驚濤駭浪,那份屬於勝利者的從容與淡然蕩然無存。他甚至來不及跟陶謙等人解釋,便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樓,玄色的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將身後那片喧囂的慶祝遠遠拋開,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
戲志才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那味道像是浸透了木質的門窗與桌椅,壓過了書卷的墨香,也壓過了從窗縫中透進來的微弱陽光,讓人聞之慾嘔。窗戶緊緊閉著,只留下一道細小的縫隙,使得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沉悶的氣息。
往日裡,這間屋子總是堆滿了竹簡與地圖,戲志才常常在這裡通宵達旦地推演戰局,筆尖劃過竹簡的“沙沙”聲是屋內最常有的聲響。可如今,書案上落滿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竹簡被整齊地摞在一旁,顯得格外寂靜,彷彿連時光都在這裡放慢了腳步。
戲志才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卻依舊顯得身形單薄。他那張曾經總是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笑意的臉,此刻蒼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透出一種病態的青黑,連平日裡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也變得黯淡無光。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顯得無比艱難,像是在與無形的死神抗爭。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當看清是蕭瀾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即將熄滅的燭火被風吹了一下,卻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主…主公…”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被粗糙的砂紙反覆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吐得無比艱難,帶著濃重的喘息。
蕭瀾快步上前,在榻邊緩緩坐下,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他。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戲志才那隻冰冷枯瘦的手——那隻曾經指點江山、佈下無數奇謀的手,此刻只剩下皮包骨頭,指節因為虛弱而泛著青白,連溫度都低得嚇人。
“先生,好生休養,”蕭瀾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甚麼都不要想,安心養病就好。”
戲志才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乾枯的嘴唇動了動。他反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抓住蕭瀾的手,那力道之大,與他虛弱的身形截然不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雙黯淡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蕭瀾,瞳孔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彷彿要將自己最後的生命力,都灌注到這個眼神之中。
“某…某的時間,不多了,”他艱難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唯憾未能…未能助主公成就大業…”
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打斷了他的話,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胸膛起伏不定,整張臉都漲成了紫紅色,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血跡。
蕭瀾連忙起身,伸出手為他輕撫後背,動作輕柔地幫他順氣,聲音裡帶著急切:“先生,不要再說了,醫者馬上就到,你會好起來的。”
戲志才卻一把推開他的手,固執地繼續說道,眼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急切,彷彿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主公,聽我說完…潁川…潁川有一人,名郭嘉…字奉孝…”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消耗自己僅剩的生命,聲音越來越低,卻依舊清晰:“其才勝某十倍…主公若得之…如猛虎添翼…可…可安天下…”
話未說完,“噗——”
一口鮮紅的血液從他的口中猛地噴出,濺落在蕭瀾的手背上,那顏色鮮紅刺目,帶著滾燙的溫度,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瀾的心上。
戲志才的身體驟然軟了下去,抓著蕭瀾的手無力地垂落,眼睛卻依舊圓睜著,固執地望著蕭瀾,像是在等待一個承諾。
蕭瀾的身體僵住了,他低頭看著手背上那抹觸目驚心的殷紅,一股冰冷的無力感瞬間席捲全身。他可以率領大軍擊退曹操的十萬雄師,可以在陣前懾服夏侯惇那樣的猛將,卻偏偏留不住一個為他耗盡最後一絲心血的謀士。
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從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戲志才冰冷的手背上,瞬間碎裂開來。他緩緩俯下身,將戲志才圓睜的眼睛輕輕合上,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金石般堅定的承諾:
“先生放心,某必尋得郭嘉,完成你未竟的心願,定不負你此生所託。”
屋內的藥味依舊濃重,窗外的陽光透過縫隙照進來,落在戲志才蒼白的臉上,卻再也喚不醒這位忠心耿耿的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