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府衙的議事大廳裡,冬日暖陽斜斜穿過雕花窗欞,落在青石板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可那點暖意,卻驅不散空氣中正在飛速凝結的寒意——方才信使離去時留下的訊息,像塊巨石砸進靜湖,在眾人心裡掀起了滔天波瀾。
壽春,袁術,稱帝了。國號“仲家”。
短短九個字,讓偌大的大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有簷角銅鈴偶爾輕響,更襯得氣氛凝重。
“僭越!此乃漢賊!國賊!”
陳群的怒吼驟然打破沉默。這位素來注重儀態、言行溫雅的名士,此刻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鬍鬚顫個不停,聲音嘶啞尖利,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滿是綱常被踐踏的憤怒。他指著廳外方向,手指抖得厲害:“四百年大漢基業,豈能容此狂徒玷汙!”
一旁的毛玠臉色鐵青,手中攥著的竹簡被捏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袁術此舉,是把天下士人都當睜眼瞎!是把大漢列祖列宗的顏面,踩在腳底下!”他的憤怒和陳群如出一轍——那是士大夫刻在骨子裡的執念,維護綱常倫理,比性命更重。
文臣列陣的憤怒還未平息,武將那邊已爆發出更烈的動靜。典韋“嚯”地站起身,腰間雙鐵戟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響,震得人耳膜發顫。他銅鈴般的大眼瞪得滾圓,粗聲朝著主位喊道:“主公!還等甚麼!俺典韋願為先鋒,連夜殺去壽春,取那狗賊的頭顱來見您!”
許褚在旁甕聲甕氣地附和,拳頭攥得咯咯響:“對!砍了他!敢稱皇帝,先問問俺這對拳頭答不答應!”武將們的想法從不含糊——誰敢觸碰“稱帝”這條底線,誰就是敵人,抄起傢伙打就是了。
趙雲和張遼沒說話,卻悄悄按住了腰間劍柄,指腹抵著冰涼的劍鞘,眼神裡燃著同樣的戰意。只需主位一聲令下,他們立馬就能披甲上陣。
滿廳激憤中,唯有郭嘉依舊裹著那件半舊的斗篷,懶洋洋地靠在廊柱上。他臉色本就蒼白,此刻非但沒有半分憤怒,嘴角反而勾起一絲病態的淺笑——那笑容在凝重的氣氛裡,顯得格外刺眼。
“好事。”
兩個輕描淡寫的字,讓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郭嘉,有不解,有驚疑,還有文臣臉上藏不住的不滿——國賊僭逆,怎會是“好事”?
郭嘉慢悠悠直起身子,攏了攏斗篷,走到大廳中央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他指尖蒼白,輕輕點在壽春的位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袁術本就是冢中枯骨,空有四世三公之名,無半點治國之才。如今他稱帝,不是自掘墳墓,還生怕天下人找不到他的墳塋在哪嗎?”
他頓了頓,掃過眾人驚愕的臉,繼續道:“他一稱帝,便把天下所有諸侯都推到了他的對立面——無論是袁紹、曹操,還是江東孫策,誰都不會容忍這等僭逆之徒。而他,恰好給了我們一個最光明正大的出兵理由。”
郭嘉轉過身,目光落在主位上始終沉默的蕭瀾身上,眼底閃過一絲銳利:“一個誰也無法反駁的理由。主公,這是天賜的大義。”
空氣再次凝固。眾人的目光從郭嘉身上移開,盡數匯聚到蕭瀾那裡——這位年輕的主公,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情緒。
蕭瀾緩緩站起身,走到郭嘉身邊,目光落在輿圖上標註的各路諸侯勢力。他幾乎能想象到,袁紹接到訊息時的震怒、曹操暗中調兵的動作,還有孫策在江東拍案而起的模樣——他們定會同時釋出討逆檄文,高舉“清君側”的大旗。可這場大義之爭裡,誰能第一個把旗幟插在壽春城頭,誰就是最大的贏家。
蕭瀾的目光掃過帳下文臣武將——陳群依舊氣得發抖,典韋攥著鐵戟蠢蠢欲動,趙雲張遼眼神堅定,郭嘉則靠在輿圖旁,等著他的決斷。
終於,蕭瀾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袁術僭逆,自取滅亡。當伐之,以正天下視聽。”
“願為主公效死!”
趙雲、張遼、徐晃同時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典韋和許褚更是把胸膛拍得山響,震得廳內樑柱都似在輕顫。
蕭瀾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江東方向:“傳令江東,告知孫伯符,許昌大軍即日將發,邀其共討國賊。”
“是!”令官應聲,飛速轉身離去。
蕭瀾的手重重按在輿圖上壽春的位置,指腹碾過紙面,彷彿已觸到那座即將燃起戰火的城池。
“傳我將令,三軍備戰。三日後,兵發壽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