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唯有城東那座新賜的呂府亮得扎眼。府邸佔地極廣,廊下掛著的宮燈將青磚地照得通明,屋內更是奢華——案上堆著成箱的金銀,牆角立著玉製的擺件,連侍立兩側的美婢都穿著綾羅綢緞。可這滿室的富貴,卻填不滿呂布心頭的空洞。
他獨自坐在大堂主位上,面前的食案擺著精緻酒菜:蒸鹿尾、炙羊肉,還有壺西域進貢的葡萄釀。可甘醇的酒液入喉,沒品出半分甜,只餘下一片火辣辣的苦澀,燒得喉嚨發疼。他有了中郎將的官爵,有了享不盡的榮華,卻沒了最看重的東西——兵權。
那支曾跟著他闖長安、戰兗州、鬥曹操的幷州狼騎,如今正紮在城外大營裡,聽憑另一個人整編。那個人叫張遼,是他當年從幷州帶出來的部將,是他最信任的“文遠”。
“呵。”
一聲冰冷的自嘲從喉嚨裡滾出來,呂布抓起酒盞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重重砸在案上。“哐當”一聲脆響,驚得門外侍婢身子一顫。
門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張遼一身素色便服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個粗陶酒罈——壇身印著“燒刀子”三個字,是軍中最烈、也最廉價的酒。
“將軍還在獨酌?”張遼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呂布抬起眼,猩紅的眸子裡滿是戾氣:“文遠是來看我笑話的?”
張遼搖了搖頭,走到他對面坐下,伸手揭開酒罈封泥。濃烈霸道的酒香瞬間衝散了屋中葡萄釀的甜膩,他拿起案上兩隻粗瓷碗,給呂布倒了滿滿一碗,也給自己斟了一碗。“遼只是想陪將軍喝一杯。”說罷,他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將烈酒咽得乾淨。
呂布盯著碗裡清冽的酒液,手指在碗沿摩挲,沒動。
“主公今日去了城外的鐵匠鋪。”張遼沒等他回應,自顧自開口,“他親手畫了張圖紙,是種新犁,叫曲轅犁。鐵匠鋪的師傅說,用這犁耕地,能省百姓一半力氣——過幾日就該造出來,發給周邊郡縣的農戶。”
“收買人心的把戲。”呂布扯了扯嘴角,語氣裡滿是譏諷。他見多了這種手段,當年董卓、丁原,哪個不是靠恩威並施拉攏人?
張遼沒反駁,又給自己倒了碗酒,慢慢喝著:“前日徐晃將軍已奉命率三千人馬巡防東郡,主公還特意賜了他兩匹西域良馬,說東郡毗鄰兗州,需多費心。”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扎進呂布心裡。徐晃——那個去年在戰場上被蕭瀾生擒的降將,如今都能掌三千兵權,領兵戍邊。而他呂布,號稱“飛將”,卻只能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靠金銀美女消磨時日。
呂布的手猛地攥緊酒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碗沿幾乎要被捏碎。
……
翌日清晨,許昌城外的演武場寒風凜冽。場中一道高大身影正揮戟演練,方天畫戟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次劈砍都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戟法開闔間盡得精妙,招式沉穩大氣,少了幾分沙場搏殺的血腥,多了幾分宗師練氣的氣度——正是蕭瀾的師兄,同樣名叫呂布。
歷史中的呂布不知何時站在了場邊,雙手抱臂,冷眼看著場中與自己同名的男人。一樣的身高體型,一樣使方天畫戟,甚至連眉眼間的英氣都有幾分相似,可這相似卻讓他莫名煩躁——對方的戟法再精妙,也少了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狠勁。
“你的戟法,中看不中用。”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粗啞,像兩塊生鐵在摩擦,滿是挑釁。
場中的呂布停下動作,握著戟杆轉過身。他看著場邊那個眼神桀驁的男人,沒說話,只是將手中的方天畫戟微微一橫——戟尖斜指地面,姿態從容,卻是明明白白的邀戰。
歷史中的呂布冷笑一聲,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抄起一杆同樣沉重的畫戟。沒等場中之人站穩,他腳下猛地發力,身影如箭般撲出,畫戟帶著千鈞之力,直劈對方面門!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場中炸開,火星四濺。沒有試探,沒有花招,一上來便是最直接、最狂暴的對攻。歷史中的呂布的戟法狠辣霸道,每一擊都奔著要害去,招招透著“要麼殺了對方,要麼被對方殺”的決絕——那是他多年征戰,用無數生死搏殺磨出來的殺人之術。
而場中的呂布卻如磐石般沉穩,他不硬接對方的猛攻,只憑精準的格擋卸力,偶爾反擊,也都直指對方招式的薄弱處。他的戟法沒有戾氣,卻每一招都恰到好處,透著千錘百煉的武學至理。
兩道身影在演武場上纏鬥,化作一黑一白兩道旋風,兵器碰撞的脆響密集如雨。轉眼百合已過,兩人竟難分勝負。
“鐺!”
又是一聲巨響,兩杆畫戟死死絞在一起。兩人額頭都滲出細密的汗珠,胸膛劇烈起伏,手臂因發力而繃起虯結的肌肉。
“你的戟,殺氣太弱。”歷史中的呂布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語氣裡帶著不屑,也藏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場中的呂布眼神依舊平靜,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戾氣的男人,緩緩開口:“你的戟,戾氣太重。”
話音落下,歷史中的呂布猛地愣住了。他攥著戟杆的手鬆了松,看著自己手中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畫戟——戟身上的紋路里,彷彿還殘留著往日沙場的血腥。再看對面那個同名的男人,眼神清澈,沒有半分殺意,卻透著股他從未有過的從容。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惺惺相惜,有不甘,更有幾分深入骨髓的寂寞。他猛地鬆開手,畫戟“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沒再說一句話,轉身便走。
寒風捲著演武場的塵土,吹得他孤高的背影格外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