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的清晨浸在薄霜裡,卻透著股新生的暖意。城牆頭的蕭字大旗被微風掀得舒展,青黑色的旗面襯著金線繡的“蕭”字,在初升的晨光裡獵獵作響。城內早已沒了往日備戰時的肅殺,坊市的叫賣聲從街那頭飄過來——賣胡餅的吆喝、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連石板路上行人的腳步聲,都透著股安穩的煙火氣,將曾經的金戈鐵馬徹底壓進了昨日。
可府衙大廳裡的氣氛,卻陡然凝固得像塊冰。
一名斥候單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甲冑上還沾著沿途的塵土,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喘息。他猛地抬頭,聲音劈碎了廳內的寧靜:“報——兗州邊境發現一支軍隊!旗號為‘呂’!”
“呂?”
兩個字像顆石子投進靜水深潭,廳內瞬間死寂。陳群捻著鬍鬚的手猛地頓住,轉頭與身旁的毛玠交換了個驚疑的眼神——哪個呂?能在這亂世裡豎起“呂”字大旗,還敢往許昌來的,除了那個本該在徐州與曹操死磕的呂布,還能有誰?
郭嘉裹著那件總不離身的厚重斗篷,坐在角落的案几旁,指尖剛觸到茶盞,便輕輕咳了一聲。咳聲不重,卻讓廳內的寂靜更沉了幾分。他垂著眼簾,那雙慣能洞悉世事的眸子裡,卻飛快閃過一絲瞭然——曹操在徐州與呂布纏鬥月餘,如今呂布突然出現在兗州邊境,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主位上,蕭瀾指尖在案几的木紋上有節奏地輕叩,篤、篤、篤,聲音不響,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直到斥候的喘息稍平,他才緩緩開口,只吐出兩個字,不是疑問,是斬釘截鐵的陳述:“敗了。”
斥候立刻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是。呂布大敗於曹操,如今僅率數千殘部向許昌而來——來人說,是前來投奔主公。”
“投奔”二字落下,廳內的空氣瞬間炸了。
“不可!”
郭嘉的聲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所有猶豫。他那向來慵懶倚著坐榻的身子,第一次直挺挺地站了起來,蒼白的臉頰上竟泛起病態的潮紅,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主公!呂布乃三姓家奴,反覆無常的小人!”他的目光掃過廳內眾人,銳利得像刀,“此人先事丁原,受董卓利誘便殺丁原投敵;後拜董卓為義父,又因貂蟬弒主——這般豺狼心性,如何能信?若收留此人,無異於養虎為患,他日必遭反噬!”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裡。陳群立刻拱手出列,沉聲附和:“軍師所言極是。呂布之勇,天下無雙,可其無半分信義。今日他為敗亡來投,明日便能為利祿叛離。請主公三思,萬不可引狼入室!”
大廳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連呼吸都變得沉重。所有目光齊刷刷匯向主位上那個始終沉默的年輕人——蕭瀾的指尖早已停止了叩擊,他垂著眼,指尖摩挲著案几上的青銅鎮紙,心裡清明得很。
郭嘉說的沒錯。《三國演義》裡呂布的下場,他記得清清楚楚:白門樓被曹操擒獲,臨死前反覆乞降,卻還是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局,那一聲聲不甘的哀嚎,彷彿還在耳邊迴盪。可他的目光掠過廳壁上懸掛的巨大地圖——曹操雖暫退河北,卻已吞下徐州,根基愈穩;袁紹虎踞青、幽、並、冀四州,兵強馬壯,隨時可能南下;天下遠未太平,他麾下雖有謀臣猛將,卻缺一把最鋒利的“刀”。
而呂布,恰恰就是這把刀。
這個名字,代表著漢末武力的巔峰;他麾下殘存的幷州狼騎,更是天下聞名的精銳——哪怕只剩數千,也是能衝陣破營的悍卒。這是把能劈開山河的利刃,卻也是把最容易反噬自身的兇刀。
蕭瀾緩緩站起身,邁步走到郭嘉面前。他看著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奉孝,你說的都對。”
郭嘉眼中剛閃過一絲希冀,卻聽蕭瀾話鋒一轉:“但猛虎雖惡,若能縛住其爪牙,亦可為我所用。”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掃過廳內眾人,“其勇可用,某且羈縻之——傳我將令!”
“開城門,迎呂布!封其為中郎將,賜金銀百兩、美女十人、良馬二十匹,以安其心!”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語氣驟然變得果決,“但——不付兵權!命他所部殘兵暫歸張遼將軍麾下,統一操練整編,打散原部建制!”
話音落下,郭嘉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瞬間明白了蕭瀾的算計——封官厚賞,是給足呂布面子,滿足他好勇鬥狠之外的虛榮;不授兵權、打散部眾,卻是悄無聲息拔掉了猛虎的爪牙,讓這頭兇狼徹底沒了反噬的力氣。
既用其名震懾諸侯,又絕其叛逃之患,何等高明,又何等大膽!
郭嘉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主公,那雙總帶著倦意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敬畏。他深深吸了口氣,對著蕭瀾一揖到底,聲音沉緩而鄭重:“主公英明。”
蕭瀾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廳外,彷彿已穿透城牆,看到了那個騎著赤兔馬、手持方天畫戟的絕世身影正奔許昌而來。
來吧,呂奉先。
這中原的棋局,本就波瀾詭譎。有了你這顆最不確定的棋子,才會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