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府衙的大殿內,陽光透過高窗上的菱格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新鋪的地磚縫裡還留著細灰,廊柱上新刷的朱漆透著亮,連殿外值守衛兵的甲冑碰撞聲都透著規整——一切都帶著新生都城特有的、剛建立起秩序的肅靜。
一名傳令官捧著令牌快步走入殿中,腳步急促卻不敢發出半分雜音,到殿中立刻單膝跪地,雙手舉令牌過頂,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報——!江東孫策遣使來訪,現已在殿外候命,請使君示下!”
蕭瀾正與陳群、毛玠站在案几旁議事,案上攤著各州郡的戶籍名冊。聞言他緩緩抬起頭,動作不大,眼底卻有一絲銳光一閃而過——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那江東小霸王,果然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接了太史慈帶去的鹽與圖,竟連一日都未耽擱,直接派使者來許昌,果決得超出常人。
“宣。”蕭瀾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只抬手示意傳令官退下。
片刻後,殿外傳來腳步聲。江東的使者身著一襲上好的江東雲錦長袍,衣料是少見的黛青色,繡著暗紋江濤,行走間衣襬流動如波。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神情不卑不亢——既沒有因許昌的規制而露怯,也沒有因孫策的勢大而傲慢,一舉一動都透著周全,顯然是個久習禮儀、能撐得起場面的人物。
“江東張紘,字子綱,奉我家主公孫將軍之命,拜見蕭使君。”使者走到殿中,依著中原禮節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語氣恭敬卻不諂媚。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各抬著一隻精緻的黑漆木盒,盒身雕著纏枝蓮紋,一看便知裡面裝的不是凡物。
蕭瀾坐在主位上微微頷首,抬手道:“使者遠從江東而來,一路辛苦,請坐。”說著示意侍從搬來錦凳。
張紘卻沒有落座,只拱手道:“使君厚愛,紘心領。只是主公託紘帶來薄禮與要事,未稟明之前,紘不敢安坐。”說罷他揮了揮手,身後的隨從立刻上前,將兩隻漆盒放在殿中鋪著紅毯的矮几上,緩緩開啟。
左邊的盒子裡鋪著暗紅色錦緞,緞面上託著一串碩大渾圓的珍珠——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珠身瑩白,不見半點瑕疵,在殿內光影下流轉著溫潤迷人的光澤,一看便知是取自南海深海的上等明珠,這般成色、這般大小,便是皇家內庫也未必有多少。
“此乃江東特產的深海明珠,共三十六顆,我家主公特命紘贈與使君,聊表敬意。”張紘聲音朗朗,清晰傳遍大殿。
右邊的盒子裡則放著一尊青瓷梅瓶——瓶身不高,卻線條流暢,釉色是極淡的天青色,像雨後初晴時洗過的天空,溫潤如玉,瓶肩處刻著幾枝疏梅,筆觸簡約卻意韻十足,一看便知是越窯的精品。要知道越窯青瓷素來珍貴,尤其是這般釉色均勻、無半點開片的,更是價值連城。
“此為越窯秘色瓷梅瓶,乃主公珍藏之物,今日特贈使君,不成敬意。”
殿內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無論是陳群還是毛玠,都忍不住側目。這兩件禮物理所當然都是珍品,單論價值,便已是千金難換。孫策派使者來,一出手便是這般手筆,不可謂不大,顯然是真心想結好蕭瀾。
張紘彷彿沒聽見殿內的動靜,目光始終落在蕭瀾身上,語氣陡然鄭重起來:“我家主公孫策有言——蕭使君年紀輕輕便雄踞中原,破呂布、鎮袁紹,乃當世少有的英雄。伯符雖在江東,亦久聞使君威名,心嚮往之。”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絲帶繫著的竹簡,雙手高高舉起,聲音擲地有聲:“今特遣紘前來,一是為贈禮,二是為遞交盟書——我家主公願與使君結互不侵犯之盟,蕭主中原,孫守江東,共抗國賊曹操,共護天下百姓!”
這幾句話說得極重,不僅是結盟的承諾,更是一種對天下格局的明確劃分——孫策主動承認了蕭瀾在中原的霸主地位,承諾自己只守江東,不向中原伸手,只求與蕭瀾聯手對抗曹操。這份退讓與坦誠,遠超常人預料。
蕭瀾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不是敷衍的客套,是達成目的後的釋然。他親自從主位上走下臺階,一步步走到張紘面前,雙手接過那捲盟書,指尖觸到竹簡的微涼,聲音帶著幾分真誠:“孫將軍豪氣干雲,行事磊落,蕭瀾佩服。這份盟約,我應了。”
待張紘帶著隨從離去,大殿重新恢復了安靜。殿內只餘下蕭瀾與郭嘉兩人——郭嘉依舊披著那件厚厚的素色斗篷,連在溫暖的殿內也不肯脫下,只慢悠悠地走到矮几旁,伸出瘦削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那尊青瓷梅瓶。
“當——”
清脆如磬的聲響在殿內迴盪。
“好東西。”郭嘉懶洋洋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歎,“那孫伯符倒真是個妙人——送明珠,是顯他江東的富庶,告訴使君‘我有足夠實力與你結盟’;送青瓷,是顯他的雅量,證明‘我非只懂打殺的莽夫’;最後遞上盟書,是顯他的志向,表明‘我要的是江東霸業,不是與你爭雄’。三步棋,走得又快又穩。”
他轉過身,看著蕭瀾,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主公,你如何看這頭江東猛虎?”
蕭瀾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指尖落在江東的疆域上,目光卻在江東與荊襄之間來回移動——江東有長江天險,荊襄有糧道之利,兩者相連,便是半壁江山。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孫策英武剛烈,有勇有謀,更難得的是懂進退、知取捨。此等人物,可為盟友,絕不可為敵人。”
郭嘉走到他身側,點了點頭,深以為然:“主公說得是。若與孫策為敵,我軍既要防曹操,又要防江東水師,腹背受敵,取荊襄便難如登天。”
蕭瀾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江夏”一帶輕輕敲了敲,指尖的力道逐漸加重,彷彿在敲定一個關乎未來數十年的決策。他眼中閃爍著一絲名為野心的光芒,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只是這一紙盟約,終究還是薄了些——今日因利而合,他日也可能因利而散。”
郭嘉挑眉,等著他下文。
蕭瀾抬頭看向窗外,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宇,望向江東的方向,緩緩道:“他日待我取了荊襄,穩住中原,當以聯姻固盟——用親緣綁住這頭江東猛虎,方能保我東南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