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謙握著蕭瀾贈予的糧草令牌,帶著滿肚子的感激與敬畏,躬身退出了中軍大帳。帳簾落下的瞬間,帳內方才因迎客而起的喧囂徹底褪去,只剩下火盆裡木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火星子濺在銅盆邊緣,又迅速暗下去,襯得帳中氣氛愈發沉靜。
典韋終於按捺不住,粗黑的眉毛擰成一團,他撓了撓滿是粗硬短鬚的頭皮,甕聲甕氣的嗓音在帳中響起:“主公!那徐州城咱們一鼓作氣就能拿下,城裡糧草足、人口密,唾手可得的基業,為何偏偏不要?”
旁邊的許褚立刻重重點頭,虎目裡滿是不解——他和典韋跟著蕭瀾南征北戰,見慣了各州郡為搶一塊地盤打得頭破血流,徐州這般肥沃的州郡,簡直是上天送上門的肥肉,怎麼看都沒有推出去的道理。
蕭瀾沒有立刻回答,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珏,嘴角噙著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的目光越過帳下諸將,落在了身旁始終從容靜坐的郭嘉身上——那年輕人一身青衫,即便在軍帳之中,也依舊端得斯文,指尖還捏著半片未吃完的幹餅,卻絲毫不顯狼狽。
郭嘉似是察覺到了主公的目光,輕咳一聲,將幹餅擱在案上,從席位上緩緩站起。他提著衣襬走到帳中央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帳內光線昏暗,唯有地圖上方懸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卻讓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藏著能洞穿世事的鋒芒。
“兩位將軍稍安勿躁。”郭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穩的穿透力,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徐州雖好,卻是四戰之地——諸位請看,其東面臨海,再無退路;北面緊接袁紹的青州,袁紹虎視中原久矣,一旦我軍佔了徐州,必成他眼中釘;南面是袁術的淮南,此人驕橫跋扈,見不得旁人得勢;西面更不必說,正是剛剛退走的曹操,他此番雖損兵折將,卻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塊標著“徐州”的區域緩緩畫了個圈——那圈兒將徐州四面的敵勢全圈在其中,像一個密不透風的死亡牢籠。“我們此番是以‘仁義之師’的名義來解徐州之圍,陶謙老弱,全城百姓都念著主公的恩情。若此時趁虛取而代之,便是落人口實的‘趁人之危’,天下諸侯會如何看?徐州百姓又會如何想?人心一失,便是取禍之道,而非長久取勝之道啊。”
典韋和許褚聽得似懂非懂,兩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依舊是茫然——他們只懂提刀殺敵,這些關乎“人心”“名聲”的彎彎繞繞,實在讓他們頭疼。但帳中其餘將領卻微微頷首,顯然聽出了其中要害。蕭瀾眼中的讚許更甚,郭嘉這番話,竟與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郭嘉的手指從徐州移開,順著地圖上的河流向西滑動,最終在兩處地名上重重一點——指尖先落在“兗州”二字上,再移向南方的“豫州”,聲音陡然變得激昂:“曹操此番為奪徐州,傾巢而出,主力盡喪於我軍之手!他的老巢兗州此刻定然兵力空虛,守兵多是老弱,不堪一擊!而豫州素有‘天下糧倉’之稱,土地肥沃,糧草豐足,比徐州更具根基!”
“主公拒徐州,從來不是‘不要’,而是為了‘取天下’!”郭嘉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帳中油燈都微微晃動,“舍徐州這一隅之地,是為了圖謀中原根本!先取兗州,斷了曹操的退路與根基,讓他無家可歸;再下豫州,奪其糧草,充我軍府庫。此二州一旦入手,我軍便有了穩固根基——進可揮師北上,爭奪中原;退可憑豫兗之富,雄踞一方。到那時,霸業可成!”
“霸業可成!”
這四個字如驚雷般在帳中炸響。典韋和許褚瞬間攥緊了拳頭,粗重的呼吸聲在帳中清晰可聞,方才的茫然盡數褪去,虎目裡爆發出熾熱的光芒——原來主公的目光,早已越過了眼前的徐州城,投向了更廣闊的中原大地!
蕭瀾緩緩站起,玄色龍紋錦袍隨著他的動作垂落,盡顯威嚴。他走到地圖前,與郭嘉並肩而立,目光掃過兗州、豫州的疆域,手輕輕撫過地圖上的山川河流,彷彿已將這片山河握於掌中。他的聲音沉穩而決絕,帶著不容置疑的號令:“傳我將令!”
帳下諸將瞬間精神一振,齊齊肅立,甲冑碰撞聲整齊劃一。
“張遼、高順!”
兩名剛歸附不久的將領立刻跨步出列,單膝跪地,甲葉撞擊地面發出脆響:“末將在!”
“命你二人率陷陣營及本部兵馬為偏師,星夜兼程,奇襲兗州!”蕭瀾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語氣加重,“記住,我要的不是一座城,是整個兗州——務必掃清殘敵,安撫百姓,守住曹操的退路!”
張遼與高順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戰意——這是主公對他們的信任,更是他們在新主麾下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兩人齊聲領命:“末將領命!必不辱使命!”
蕭瀾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典韋與許褚:“我親率主力,以郭嘉為軍師,典韋、許褚為先鋒——目標,豫州!”
夜漸深,中軍大帳的燈火徹夜未熄。待將令傳下,蕭瀾大軍沒有片刻停留,數萬兵馬悄然調轉方向,如一條蟄伏的黑色巨龍,沿著官道向西遊弋而去。沒有喧譁,沒有號角,只有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輕響,卻在無聲中昭示著——一場席捲中原的更大風暴,已在這片土地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