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戰場中央凝固。
夏侯惇僵在馬背上,一動也不敢動。頭皮上那道屬於寒鐵戟的冰冷鋒芒,正絲絲縷縷地滲著刺痛——那是死亡的氣息,近得讓他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一動作,便會被那鋒利的戟刃劃破頭顱。
蕭瀾收回寒鐵戟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拖沓。他甚至沒再看夏侯惇一眼,彷彿方才擊敗這位曹軍猛將、逼到他束手就擒的場面,不過是隨手拂去衣上塵埃般微不足道。他的目光越過夏侯惇狼狽的身影,徑直望向遠方那面繡著巨大“曹”字的帥旗——旗幟下,曹操正勒馬而立,臉色鐵青得像淬了冰。
四目相對,隔著兩軍對壘的陣列,隔著漫天揚起的塵土,沒有一句言語,卻似有無形的驚雷在半空碰撞,勝過千言萬語。曹操的拳頭死死攥在馬鞍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咯咯”作響——那是極致憤怒與屈辱憋出的聲響。
前所未有的恥辱!先是糧道被襲,大軍糧草告急;再是夏侯恩被城樓上冷箭射殺,折損一員愛將;如今連他最倚重、最能振奮軍心的夏侯惇,都在陣前被蕭瀾如此輕描淡寫地擊敗、羞辱。他身後十萬曹軍計程車氣,早已從最初的銳不可當,跌落到了冰點——方才那支射落夏侯恩盔纓的箭,射斷的何止是一根紅纓,更是全軍將士的膽氣!
“主公!”一聲急促的呼喊突然打破沉寂。一名斥候快馬加鞭衝破壓抑的陣列,到了曹操馬前便滾鞍下馬,連甲冑都來不及扶正,跪地急聲稟報,“急報!袁紹已出兵,欲襲我兗州後方!”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曹操頭上,瞬間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復仇的火焰。他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的憤怒、不甘、屈辱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到極致的理智——他太清楚兗州的重要性,那是他的根基,是大軍退路的根本。若兗州被袁紹攻佔,他這十萬兵馬便成了無根之萍,只能被困死在徐州城外。
敗了。這一戰,他已經敗得徹底。再打下去,只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曹操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彷彿要將滿胸的屈辱、不甘都一同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那口氣吐得沉重,帶著咬牙切齒的力道。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那個黑袍玄甲的身影,將蕭瀾年輕卻沉穩得可怕的面容,像烙印般深深刻進腦海。
“退兵。”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像含著血。
鳴金聲驟然響起,急促而淒厲,劃破了戰場的沉寂。曹軍將士如蒙大赦,卻也難掩狼狽——陣列瞬間鬆散下來,像退潮的潮水般向後撤去,沿途丟下了無數歪斜的旗幟、散落的輜重,連步伐都透著慌亂,再無來時的氣勢。
徐州城頭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劫後餘生的百姓扶著垛口吶喊,守城計程車卒扔掉兵器相擁而泣,連城樓上懸掛的燈籠,都似因這股狂喜而晃動得更劇烈。陶謙在眾人的簇擁下快步走下城樓,他沒有回太守府處理戰後瑣事,而是親自下令開啟城門,率領徐州文武官員,徑直走向蕭瀾的軍營——那是對救命恩人的最高禮遇。
中軍大帳之內,陶謙剛踏入帳門,便不顧年邁體衰,雙腿一彎就要對蕭瀾行跪拜大禮。“使君不可!”蕭瀾早有察覺,一步上前穩穩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陶謙老淚縱橫,握著蕭瀾的手不住顫抖,聲音哽咽:“將軍乃徐州百萬生靈的救命恩人!謙年老體衰,早已無力掌管此地,更愧對百姓託付……”他說著,從懷中顫巍巍摸出一枚銅質官印——那是徐州太守的印信,印面刻著繁複的紋路,沉甸甸的,代表著一州之地的權力。陶謙將官印高高舉起,目光懇切地望著蕭瀾,“今日,謙願將這徐州讓與將軍!望將軍憐我徐州百姓,受此重任!”
此言一出,滿帳譁然。典韋、許褚眼中瞬間迸出喜色——拿下徐州,便意味著主公終於有了自己的基業,這是多少諸侯夢寐以求的機會!郭嘉、戲志才卻對視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彷彿早料到蕭瀾的選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瀾身上,那枚官印像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誘惑著在場每一個人。
蕭瀾看著那枚泛著冷光的官印,又看了看陶謙眼中滿溢的期盼與懇求,緩緩搖了搖頭。他輕輕將陶謙舉著官印的手推了回去,動作溫和卻堅定,聲音不大,卻讓帳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府君言重了。某此番前來,為救民而來,非為地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有驚訝,有欽佩,有不解,卻無一人敢打斷他的話。“徐州,是府君治理多年的徐州,更是徐州百姓的徐州。蕭瀾不敢竊之,亦不能竊之。”
陶謙愣住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實在不敢相信,在這諸侯爭霸、人人皆想佔地為王的亂世,竟有人能拒絕如此巨大的誘惑!
蕭瀾轉身看向帳下站立的趙雲,沉聲道:“子龍。”
“末將在!”趙雲上前一步,抱拳應聲,聲音鏗鏘。
“我留你三千兵馬,駐守小沛。”蕭瀾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助府君協防徐州,安撫百姓。待徐州局勢徹底穩定,你再率部歸建。”
小沛!眾人心中一動——那是徐州的門戶,進可馳援徐州城,退可扼守要道,更是監視兗州動向的前哨。這一手安排,既表明了蕭瀾守護徐州的決心,讓陶謙與徐州文武安心,又不動聲色地佈下了戰略眼線,盡顯高遠眼光。
趙雲重重抱拳:“雲,領命!”
蕭瀾的目光再次回到陶謙身上,語氣真誠而堅定:“府君,請回吧。有子龍在,有這三千兵馬駐守,曹操短期內,不敢再犯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