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在陳留的新宅靜得很。沒有冀州城裡兵荒馬亂的馬蹄聲、呼喊聲，只有庭院裡的午後陽光落得細碎，灑在青磚地上，映著牆角的竹影晃悠；簷下的燕子來回銜泥，嘰嘰喳喳的鳴叫，倒讓這方小院更顯安寧。
甄姜領著兩個妹妹在堂屋裡理行囊——包袱疊得方方正正，裡面是蕭瀾派人送來的新布裁的衣裳，還有些路上用的乾糧。理完最後一個包袱，她從裡屋捧出個描金食盒，小心翼翼地開啟，將一方疊得齊整的錦帕放進去。錦帕是她連著繡了數日的，針腳細密，上面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草，雖不比珍寶貴重，卻是她們姐妹如今能拿出的最真摯的謝禮——謝蕭瀾將她們從冀州的亂局中接來，給了她們一處安穩落腳的地方。
此時，將軍府的書房裡，蕭瀾正伏案批閱公文。案上攤著幾張竹簡，最上面一卷記著糧草入庫的數目：從徐州換來的第一批萬石糧草已盡數入倉，賬冊記得明明白白，旁邊還壓著負責軍需的官吏的印信。陳留這地方，自他領兵駐守後，先是平了匪患，如今糧草又足，軍心民心愈發安穩，連街上的商鋪都比前些日子多開了幾家。
他指尖沾著淡淡的墨痕，輕輕劃過另一卷攤開的竹簡——那是蔡文姬為他重新謄抄的《孫子兵法》。蔡文姬出身書香門第，字跡娟秀清麗，連帶著對兵法的批註都透著幾分細膩，原本金戈鐵馬、滿是殺伐氣的兵書，倒因這女子的字跡平添了幾分柔和。蕭瀾看得專注，直到門外傳來親衛的通報聲：“主公，甄家女眷求見。”
他放下手中的筆，起身理了理衣袍，親自到堂前相迎。
大堂裡，甄姜領著妹妹們上前，將手中的食盒奉上，又躬身行了一禮，溫聲再次道謝：“多謝將軍收留之恩，此乃小女一點心意，還望將軍不棄。”蕭瀾溫言安撫了幾句，命人將食盒收下，又吩咐侍女端上些蜜餞、糕點——知道她們姐妹年紀尚小，定是喜歡這些甜食。
他的目光掃過甄家姐妹，卻忽然頓住：三個女孩裡，少了那個最小的身影。“宓兒呢？”
甄姜聞言一驚，猛地回頭去看——方才出門時，小妹甄宓還乖乖跟在身後，怎麼轉眼就不見了？旁邊兩個姐姐也慌了神，急著要出去找。蕭瀾卻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驚慌：“無妨，府中侍衛遍佈，安全得很。想來是小孩子心性，被府裡甚麼新奇事物吸引，自己跑去玩了。”
說罷，他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心中已隱約有了猜測。果不其然，剛走到書房外，就見房門虛掩著，一條小小的縫隙裡，能看到個矮矮的身影。
蕭瀾放輕了腳步，推門時儘量不發出聲響。只見書房內，甄宓正踮著腳尖，小手扒著案邊的木欄，努力把身子往上探。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小襖，梳著雙丫髻，烏溜溜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盯著案上攤開的那捲《孫子兵法》，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陽光透過窗欞的格子，正好灑在她身上，為她的髮梢、衣角渡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安靜得像幅畫。
蕭瀾沒出聲打擾，就站在不遠處的書架旁，靜靜地看著她。看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只見甄宓忽然皺起小小的眉頭，小鼻子微微皺著，伸出一根白嫩的小手指，輕輕點在竹簡上的一處註文，嘴裡還小聲嘀咕著，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咦？這裡好像不對……”
蕭瀾的眉梢微微一動，這才邁步走了過去，聲音溫和得沒有一絲責備：“哪裡不對？”
甄宓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小身子猛地一顫，手忙從案上縮回來。她轉過身，看到是蕭瀾，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連忙低下頭小聲解釋：“我……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宓兒只是路過，見門沒關，就……就好奇想看看……”
“無妨，”蕭瀾走到案前，順著她方才指的地方看去——那是《地形篇》裡關於“掛形”的批註，蔡文姬的字跡寫著：“掛形者，敵無備，出而勝之，我若出，敵亦出，戰之不利，可以走，難以返，是為‘窪’地。”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窪”字上，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蔡文姬學富五車，於經史子集無所不通，可終究是女子，對兵法中地形陣勢的理解，還是有疏漏。
“你說這裡不對？”他看向甄宓，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甄宓見他沒有生氣，膽子也大了些，慢慢抬起頭，點了點小腦袋，用清脆的童音認真說道：“嗯！父親以前教過宓兒讀兵書，他說‘掛形’是指那種我軍能上去據守、卻很難退下來的地方，就像……就像掛在牆上的東西，上去容易下來難。所以這裡不應該是‘窪’地的‘窪’，窪是低陷的地方，和父親說的不一樣。”
蕭瀾的心頭猛地一震。他再次低頭看向竹簡上的字——“掛”與“窪”，不過一字之差，可對兵法的解讀卻謬以千里。蔡文姬的批註，竟將“懸兵死地”的兇險，錯解成了低窪之地的膠著；若是真有將領依著這注文領兵作戰，怕是要陷入絕境，後果不堪設想！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才到自己腰間的小女孩。甄宓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山泉水，裡面沒有絲毫炫耀的神色，只有孩童發現了問題後，純粹的認真與一點點緊張——怕自己說錯了話。
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在蕭瀾心底翻湧。這哪裡是死記硬背父親教的內容？這是真的理解了“掛形”的要義，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對兵法的敏銳天賦。
蕭瀾忽然笑了，不是平日裡溫和的淺笑，而是發自肺腑的開懷大笑，笑聲爽朗，震得書架上堆疊的竹簡都微微作響。他彎下腰，與甄宓平視——那雙曾讓無數英雄豪傑敬畏、藏著殺伐決斷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寵溺。
“小丫頭，有見識。”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溫和得能融化冬日的冰雪，“願認某為義兄否？”
甄宓愣住了，大大的眼睛眨了眨，看著眼前這張英武卻滿是真誠的臉——這個救了她們全家、讓她滿心敬佩的大英雄，要當她的義兄？她反應過來後，用力點了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義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