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風,是苦的。
風裡裹著未散的血腥味,混著戰馬嘶鳴與流民哀嚎,從北方戰場飄來——袁紹與公孫瓚的戰火像頭失控的野獸,正瘋狂撕咬著河北大地,把原本還算安穩的州郡,啃得滿目瘡痍。這氣息,和陳留城的平和安穩,判若雲泥。
將軍府書房的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案上竹簡的影子忽明忽暗。郭嘉將一卷剛送抵的軍情竹簡放在蕭瀾面前,往日裡總掛著慵懶笑意的臉上,此刻竟沒了半分輕鬆,連聲音都沉了幾分:“主公,冀州亂透了。”
蕭瀾伸手展開竹簡,墨跡還帶著點倉促的溼意——上面的字寫得潦草急促,筆畫間全是烽火連天的倉皇。他逐行掃過,目光最終停在一行小字上:“中山甄氏,富甲一方,素有仁名,常開倉濟民。今遭亂兵覬覦,家業危在旦夕,恐有滅門之禍。”
甄家。
蕭瀾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面,發出“篤篤”的輕響。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不止因後世流傳的那位“洛神”甄宓,更因這一族在亂世裡的選擇:別家忙著囤糧斂財、自保避禍,甄家卻敢開倉放糧,守著那份難能可貴的仁厚。
“仁名……”他輕聲念出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嘆惋。
郭嘉站在一旁,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瞭然——他太清楚自家主公的心思。“主公,若此時出兵馳援,”郭嘉聲音壓得低,字字都算得精準,“甄氏一族必感恩戴德,其家財可充軍資,其名望能收冀州人心——此舉於我軍百利而無一害。”
這是謀士最冷靜的算計,直白,且實用。
可蕭瀾卻緩緩搖了搖頭。他抬眼望向窗外,一輪清冷的明月掛在夜空,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得眼神格外清澈。“奉孝,”他轉過身,看向郭嘉,語氣堅定,“有些事,無關算計。”
“生於亂世,能守住一份仁心,已是太難。”他頓了頓,目光裡添了幾分鄭重,“我不能讓這樣的人寒了心,更不能讓天下百姓看見——行善,竟無好報。”
郭嘉猛地一怔,隨即失笑。那笑意不是往日的戲謔,而是發自內心的釋然與欽佩。他對著蕭瀾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主公之仁,嘉,不及也。”
蕭瀾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帳中,聲音斬釘截鐵:“傳令!命趙雲點五百精騎,星夜馳援冀州——務必將甄氏一族,安然無恙接到陳留!”
……
半月後,陳留城外。
一列風塵僕僕的車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的塵土沾在車簾上,連拉車的馬匹都累得耷拉著耳朵。可當車隊拐過岔路,那座高大安穩的陳留城牆、城門口紀律嚴明計程車卒映入眼簾時,車隊裡此起彼伏地響起壓抑的啜泣——許多人扒著車簾,看著那片安穩的城池,激動得淚水直流。
將軍府大帳內,蕭瀾端坐主位,剛聽完趙雲關於馳援的稟報,帳外便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親衛的通報:“啟稟主公,甄氏女眷已到。”
帳簾被輕輕掀開,五道身影依次走進來。為首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身著素色布裙,裙襬還沾著點旅途的泥點,臉上雖帶著風霜,卻難掩那份秀麗端莊;她身後跟著四個年歲稍小的少女,皆是姿容清秀,最小的那個不過十歲,梳著雙丫髻,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帶著幾分好奇與怯意,悄悄打量著這座滿是陽剛之氣的軍帳。
正是甄家五女:甄姜、甄脫、甄道、甄榮,還有年幼的甄宓。
“民女甄姜,攜四位舍妹,叩謝將軍救命之恩!”為首的甄姜上前一步,盈盈下拜,聲音清脆,卻因激動抑制不住地發顫。她身後的四位妹妹也跟著齊齊跪下,最小的甄宓被姐姐牽著,雖不懂太多事,卻也乖乖地跟著彎腰,小臉上滿是認真。
“若非將軍天兵神降,趕在亂兵之前護我甄氏,”甄姜的聲音帶著哽咽,“我甄氏滿門,早已化為焦土……此恩,永世難報。”
蕭瀾立刻起身,快步上前虛扶一把,語氣溫和卻有力,帶著能安撫人心的沉穩:“諸位快快請起,不必多禮。”他扶著甄姜起身,目光掃過幾位女子,“甄氏仁義之名,天下皆知——爾等開倉濟民,救萬民於危難,此等義舉,蕭某豈能坐視不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說著,他命人搬來軟墊賜座,又親自走到案邊,為她們倒上溫熱的茶水,一一遞到幾人手中:“我已在城中為諸位備下宅院,另置薄田百畝,自今日起,陳留便是你們的家。往後但凡有需,只管來尋我,不必客氣。”
一番話,沒有半句居功自傲,只有實打實的真誠關懷,與妥帖周到的安排。
甄姜捧著溫熱的茶碗,眼眶瞬間紅了。她與妹妹們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感激——亂世之中,她們見多了趁火打劫的兵匪、冷漠旁觀的權貴,從未想過,救了她們的將軍,竟這般溫和仁厚。
就在這時,那個最小的身影忽然動了。甄宓從姐姐身後探出小腦袋,掙脫開姐姐的手,小步走到蕭瀾面前,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用清脆的童音,認認真真地說道:“將軍,你是個好人。”
稚嫩的話語,在安靜的大帳裡格外清晰。
蕭瀾微微一怔,低頭看向眼前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像最清澈的山泉水,裡面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質,只映著他的身影,滿是純粹的信賴與孺慕。
蕭瀾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甄宓的頭,動作溫柔:“你們,也都是好人。”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五位女子——她們在亂世裡堅守善良,哪怕歷經劫難,依舊保持著尊嚴與體面。看著她們,蕭瀾心中那“天下歸心”的信念,愈發堅定:要贏得天下,便先要守護這世間所有的美好與善良——守住了這些,才算守住了天下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