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風,和陳留那股裹著肅殺的凜冽不同——車駕碾過還算平整的青石板街,風裡帶著點泗水畔的溫吞,連街邊飄飛的楊花,都落得慢悠悠的。
陳群端坐於車內,玄色官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嚴肅,下頜線繃得平直,彷彿對車外一切都漠不關心。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簾邊緣,偶爾還會悄悄掀起半寸——那道縫隙裡,映出的是街邊往來的百姓:有挑著擔子賣菜的農婦,有揹著行囊趕路的貨郎,臉上雖染著亂世的憂色,眉梢卻沒有陳留流民那般的絕望。
“仁厚有餘,決斷不足。”陳群收回目光,在心裡暗忖。這便是陶謙治下的徐州,安穩得像片被亂世遺忘的角落,卻也脆弱得經不起半點風浪。
日暮時分,車駕抵達州牧府。府內堂屋燈火通明,燭火跳動著映在樑上懸著的“保境安民”匾額上,卻暖不透滿室的沉鬱。陶謙坐在主位上,銀白的鬍鬚垂在胸前,原本就鬆弛的臉皮因為愁緒擰成了褶子,手裡攥著的竹簡被捏得指節發白——曹操興兵來犯的訊息,像塊巨石壓在他心頭,壓得他連呼吸都發沉。
見陳群進門,陶謙勉強撐著案几起身,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陳長文先生自陳留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知蕭瀾將軍遣先生至此,有何見教?”
陳群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而後長揖及地,動作一絲不苟,起身時聲音平穩卻有力:“我家主公聽聞徐州將遭兵禍,百姓危在旦夕,特遣在下前來——願與州牧大人結守望相助之盟,共抗曹賊。”
“結盟?”
堂下幾名幕僚瞬間起了騷動,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瞞不過陶謙的耳朵。有人皺著眉搖頭,有人捻著鬍鬚沉吟——蕭瀾不過據陳留一郡之地,兵力、糧草皆遠遜於曹操,這“結盟”二字,聽著更像句空泛的承諾,哪能解徐州的燃眉之急?
陶謙臉上的期待也淡了幾分,眼底浮起一絲失望,剛要開口婉拒,卻見陳群抬手止住了他。陳群沒解釋,只對著門外輕輕拍了拍手。很快,兩名身著玄甲的蕭瀾親衛抬著個半人高的樟木箱進來,木箱沉甸甸的,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磚都微顫。
親衛抬手掀開箱蓋的瞬間,滿堂燭火彷彿都黯淡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箱子裡的東西死死吸住。
那是鹽,卻又不是尋常的鹽。
沒有市井粗鹽的灰黑雜色,沒有硌牙的粗糙顆粒,箱中鋪著的,是一片雪般的純白。鹽粒細得如同上好的米粉,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連湊近時,都聞不到半點海鹽的腥澀。
“這……這是……”
陶謙猛地從主位上站起來,動作太急,腰間玉帶都滑鬆了半截,身體晃了晃才穩住。他快步走下臺階,衝到木箱前,伸出蒼老的手——指節突出,還沾著點批閱文書的墨痕,此刻卻抖得厲害。他輕輕捻起一撮精鹽,指尖觸到那細膩的質地時,渾身就是一震。
他沒敢怠慢,將那撮鹽送到嘴邊,舌尖輕輕一舔——一股純粹、厚重的鹹味瞬間在口腔裡炸開,沒有半分粗鹽的苦澀,只有鹽最本真的鮮醇,順著舌尖漫到心口。
“神物!此乃神物啊!”
陶謙失聲驚呼,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比燭火還要灼人。他比誰都清楚這箱精鹽的分量——亂世之中,傷兵需鹽消毒,士卒需鹽補力,流民需鹽活命,這雪白的精鹽,不是貨物,是能定人心、保性命的至寶!
陳群看著他激動得泛紅的眼眶,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此乃精鹽,我家主公親授法子煉製。今次前來,主公願以百石精鹽——”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換徐州萬石糧草。”
堂中瞬間死寂。
幕僚們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低呼:“百倍差價!這哪裡是交易,分明是強取!”陶謙的長子陶商站在一旁,臉色漲得通紅,剛要上前爭辯,卻被陶謙一把拉住。
陶謙沒看任何人,只攥著陳群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懇切,幾乎是脫口而出:“換!我換!”
他頓了頓,怕陳群反悔似的,又加重語氣:“別說萬石糧草,便是兩萬石、三萬石,我也換!先生務必回覆蕭瀾將軍——此盟,我陶謙結了!他日曹賊來犯,我徐州上下,必與將軍共進退!”
……
三日後,陳留將軍府。
陳群立於堂下,將出使徐州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從陶謙見精鹽時的失態,到盟約簽訂的細節,無一遺漏。蕭瀾坐在主位上,指尖輕點著案几,靜靜聽著,神色未變。郭嘉則坐在一旁,手裡端著杯溫酒,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從陳群帶著精鹽出發時,他便知此事已成。
“主公。”陳群稟報完畢,躬身道,“陶謙年事已高,外示仁厚,內實怯懦,非雄主之姿;其二子陶商、陶應,資質庸碌,難堪大用。依臣之見,徐州沃土千里,民心未散,早晚必歸主公所有。”
他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空氣裡彷彿飄著股無形的氣息,那是屬於野心的味道——是陳留眾臣對徐州的覬覦,是亂世逐鹿的必然。
蕭瀾卻緩緩站了起來。他沒去看案上那份墨跡未乾的盟約,也沒問萬石糧草何時交割,只轉身走到堂前,推開窗欞。晚風帶著陳留的涼意湧進來,拂動他的衣袍,他的目光越過庭院裡的梧桐,望向遙遠的東方——那裡,是徐州,是即將被戰火席捲的土地,是無數等著活命的百姓。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與徐州交接糧草時,務必公允,不許短少半粒;日後我軍與徐州往來,凡涉及民生之事,皆不可欺壓百姓,不可強取分毫。”
蕭瀾轉過身,目光掃過陳群、郭嘉,最後落在堂內所有屬官身上,一字一頓,語氣鄭重:“我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塊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是天下歸心。”
堂內眾人聞言,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喏!”燭火跳動著,映在他們臉上,也映在蕭瀾眼中——那裡面沒有逐鹿的狠厲,只有一份亂世之中,難得的清醒與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