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暖陽懶洋洋地灑在陳留的青石板路上，光線柔和得像一層薄紗，覆在街邊的酒旗、糧鋪的幌子上。空氣裡飄著新糧入倉後獨有的香氣——那是麥麩的清甜混著穀粒的醇厚，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連街上行人的腳步都比往日慢了些，透著幾分安穩日子的鬆弛。
可這份安寧沒持續多久，就被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馬蹄聲撕碎。“嗒嗒嗒——”馬蹄鐵砸在青石板上，聲音又急又重，像密集的鼓點，敲得人心頭髮緊。街上的行人慌忙往路邊躲，只見一匹棗紅色戰馬馱著人，瘋了似的往將軍府方向衝，馬身汗溼得往下滴水，嘴裡不斷噴出白沫，連悲鳴聲都透著力竭的絕望。
“砰——”戰馬終於撐不住，前腿一軟，重重栽倒在將軍府門前的石階下，口鼻瞬間湧出帶血的白沫，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馬背上的信使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滾落在地，渾身沾滿泥汙與馬血，粗布衣裳被颳得破爛，裸露的胳膊上全是擦傷；他的嘴唇乾裂得滲出血，臉色慘白如紙，卻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掙扎著撐起上半身，不顧滿身傷痛，也不管腳邊死去的坐騎，只是顫抖著伸出手，將懷裡那根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竹筒高高舉起。
“徐州——急報！”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淒厲，“血書——告急！”那喊聲撕破了府門前的寧靜，像杜鵑泣血，聽得人頭皮發麻。
此時，將軍府的議事大堂內，暖爐裡燃著上好的木炭，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茶香。蕭瀾正與郭嘉對著案上一張剛繪製完成的中原輿圖推演——輿圖上用墨線勾著各州郡縣的邊界，徐州、兗州、豫州的位置標得格外清晰，郭嘉手裡捏著支筆，在徐州與兗州的交界處點了點，正低聲說著糧草排程的細節。趙雲、典韋、許褚三人分列左右，一身戎裝未卸，神情肅穆地聽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堂外那聲淒厲的呼喊，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猛地刺破了大堂內溫暖平靜的氛圍。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郭嘉捏著筆的手停在半空，典韋原本微垂的眼皮猛地掀開，銅鈴大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厲色。
不過片刻，親衛便架著那個信使衝了進來。信使早已虛脫，被人架著才勉強站穩，剛踏進大堂門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悶響。他雙手顫抖得不成樣子，卻死死攥著那根竹筒，高高舉過頭頂：“主……主公……徐州……徐州危矣……”
蕭瀾的眼神驟然一凝，原本平和的面色沉了下來。他親自走下臺階，彎腰接過那根竹筒——指尖觸到筒身時，分明能感覺到上面沾著的乾涸血跡，硬邦邦的，觸目驚心。他拔開竹筒的木塞，抽出裡面卷著的絹帛，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撲面而來，壓過了堂內的茶香。
絹帛上的字是用鮮血寫的，血已經發黑凝固，字跡潦草而扭曲，筆畫抖得厲害，能看出寫這信的人當時有多恐懼、多絕望。蕭瀾的目光掃過絹帛，一字一句讀下去：“曹嵩途經徐州，為陶謙部將張闓貪財所害。”
“轟——”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大堂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曹操的父親，竟死在了徐州？所有人的心頭都猛地一沉——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以曹操的性情，父親遇害，這場仇，絕不會善了。
蕭瀾的目光沒有停頓，繼續往下看，臉色愈發凝重：“曹操怒起大軍十萬，號為父報仇，兵鋒直指徐州！”絹帛的末尾，只有四個血字，每一個字都像在滴血，透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揚言屠城。”
這兩個字一入眾人耳中，大堂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隨即像有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裡炸開。屠城！那是要將徐州城裡的男女老幼、無論軍民、不分善惡，全部殺光！何等殘暴，何等瘋狂！
典韋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銅鈴般的眼睛裡瞬間佈滿血絲，粗聲怒吼：“這個曹賊！竟如此草菅人命！”許褚亦是虎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厚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大堂裡格外清晰，顯然是怒到了極致。趙雲的手早已按在了腰間龍膽亮銀槍的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俊朗的面容冷得像覆了層冰，眼底滿是對暴行的憎惡。
郭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磕在案上發出輕響。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再無一絲溫度，只剩下冰冷的銳利，語氣沉得像鐵：“瘋了。曹孟德這是被仇恨衝昏了頭腦——他哪是為父報仇，他是要拿徐州百萬生靈的血，來祭奠他的父親！”
大堂內徹底陷入死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連暖爐裡木炭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蕭瀾身上——有擔憂，有急切，有等待。出兵，還是坐視不理？
出兵，便意味著要與兵強馬壯的曹操正面開戰。陳留剛安定沒多久，根基未穩，兵力、糧草都遠不如曹操充裕，這一戰，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可若坐視不理……那徐州城裡，將是一座人間煉獄，百萬無辜百姓，都要淪為刀下亡魂，堆成屍山血海。
蕭瀾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典韋那般的憤怒，也沒有郭嘉那般的凝重，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他的目光掃過堂上每一位心腹愛將，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畫面——陳留街頭百姓安居樂業的笑臉，甄家姐妹初到時驚魂未定的眼神，還有那個穿著粉襖、脆生生喊他“義兄”的小女孩甄宓。
他來自一個尊重生命的時代，骨子裡容不下這般慘絕人寰的暴行，更無法眼睜睜看著百萬無辜者死於屠刀之下。蕭瀾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大堂的每一個角落，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我將令，點齊兵馬。”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大堂外遙遠的東方，彷彿穿透了層層時空，看到了那座即將被黑雲籠罩的徐州城，語氣堅定：“徐州百姓無辜，某，當救之。”